第四章物是人非

“迢递路回清野，名字甚好，莫非是员外郎那个裴？”傅庭琛终于从久远的记忆中记起一张脸，还是孩童稚嫩的相貌，但眉目间能看得出几分相似。

　　“是与不是又有何干，我迟早有背井离乡的一天。”裴清野信誓旦旦，烛火摇曳，堂内明灭变换，显得他的身影有些单薄。

　　“祝你心想事成，日后有缘再见。”

　　傅庭琛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小佛堂，这两天只觉得恍惚。

　　直到有人传了口信，说钦差与刑部的大人已经到了，要他即刻带着圣昭从知州府调兵。

　　重兵围了偌大的裴府，破开府门，大太监宣读圣旨，顷刻间官兵涌进宅院，妇人们恐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裴家掌管江南织造，先皇在位时贪腐无数，今奉圣上执意监禁全府上下，等待调查听从发落。”

　　“如若抵抗，就地处决！”

　　太监尖细高昂的公鸭嗓刺穿耳膜，秋色明朗天高气爽，显露出大厦将倾的悲戚感。

　　傅庭琛不需要干什么，甚至调兵也不需要他亲自去，他只是身为皇帝钦定的殿前司，朝廷的二品武将，前来坐镇，表明皇帝的立场，做给其他的高门大户看。

　　兵荒马乱之中他的目光始终在找寻裴清野，却又不想真的见到他。最好的结果是裴清野逃之夭夭，但这几乎不可能，皇帝抄家，全城布严，他有何本事能逃出生天。

　　他傅庭琛从军出身，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靠的便是一腔孤勇和忠烈，如今只是奉命行事罢了，怎的生出了一股子浓烈的负罪感。

　　不过两个时辰，抄家基本就完了。后院里横了不少尸首，皆是自寻短见没见过刀剑的纨绔。

　　“人数可清点齐了？”傅庭琛问。

　　“还有长房的老四，被嫡母赶出府门去诵佛了，已经派遣了人手去捉拿。”副将答。

　　“怎么发落？”傅庭琛又问，这次是问刑部的孙侍郎。

　　侍郎大人不紧不慢，一字一句道：“如若罪名坐实，按照我朝律法，当尽诛九族男丁，妇孺发配边疆，仆役尽数充军。”

　　傅庭琛没什么反应，只道快安排关押入狱。

　　押送的队伍挺长，裴府一百二十八口人，除去当场被杀的或者自寻短见的，亦还剩近百人。

　　傅庭琛是在关押裴家入刑狱时看见的裴清野，长队一波一波往狱中送，队伍最末尾被两个官兵押解的少年正是裴清野。

　　再度相见，裴清野不像上次意气风发，浅色的衣衫染上灰，肩上顶了木枷锁，但眼睛还是清亮的，身姿还是挺拔的，在一群如丧家之犬的人里，显得鹤立鸡群。

　　裴清野显然也看到了傅庭琛，他愣了一瞬，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随后他竟道明了傅庭琛的身份：“傅琅，你好样的，时隔多年再见，你竟是给我整个裴家送了份大礼！”

　　傅庭琛一时语噎，不知如何开口，好在这是衙役强行将裴清野带走了。

　　。

　　“你说能留活口吗？”傅庭琛问身边的何尚。

　　何尚也知道傅庭琛幼时与裴清野的羁绊，只劝慰道：“圣命难为，莫要太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