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秋天,雨来得很快。
外滩的路灯照在水洼里,影子黄黄的,像碎掉的铜钱。景漓打着一把旧伞,站在76号特务机关的老房子前面。铁门已经生锈了,门上面那块“和平救国”的牌子被人砸坏了一角,露出里面的水泥。
今天是审判汉奸的日子。
提篮桥监狱外面站满了人。有穿长衫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女人,还有拄着拐杖的伤兵。他们不说话,也不吵闹,就静静等着铁门打开。
周志良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张名单,纸都磨破了边。
“宫崎昨晚自杀了,用剃刀割了喉咙。”
景漓没出声。他知道宫崎会中文,早就知道。
那个喜欢喝清酒、说话温和的日本顾问,其实看穿了他很多伪装。但他从不动手抓他,每个月十五还会送一盒和果子。
这是暗号,提醒他重庆的人要来了。
现在人走了,活着的等审判,死了的埋进土里。风还在吹,穿过小巷,吹动晾衣服的绳子,布条啪啪响。
第一辆囚车出来时,人群动了一下。
车上坐着武田一郎,以前是伪政府经济局长。
他打着“合作共荣”的旗号,强行收走三百万担粮食,导致苏北很多人饿死。现在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着,看到人群居然笑了,好像还在开会。
“这人该枪毙。”一个老头吐了口痰,“我儿子就是被他害死的。”
第二辆车里是陈默群。
景漓眯起眼。这个曾经掌控76号的人,现在戴着手铐,脸色发灰。但他背挺得很直,看人群的时候没有害怕,只有冷。
他是黄埔毕业的,后来投靠敌人,做事狠,脑子聪明。但没人知道,在被抓前三个月,他偷偷放走了十二个地下党。其中有一个叫明楼,是个双面间谍,在几个势力之间来回周旋。
听说他被抓前烧了一箱子文件,只留下一本日记,第一页写着:“我不是英雄,也不求原谅。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了。”
人群开始喊:
“打倒HJ!”
“血债血偿!”
第三辆车出来了,车窗后是毕忠良的脸。
他低着头,额头上有道新伤口,血干了变成褐色。他原来是铁路警察,后来当了76号行动队长,亲手抓过十七个抗日的人。但也有人说,苏州河那次大搜捕,他故意漏了一个地方,让一家八口逃走了。
真相没人再去查了。
最后一辆车里坐着李士群。
他瘦得不像样,眼睛凹下去,像个活骷髅。他看见景漓,突然挣扎起来,拍打车窗,嘴一张一合。
景漓走近一点。
“你赢了……”李士群的声音断断续续,“可你……真的干净吗?”
……………
囚车开走了,去刑场。
雨又下了起来。
周志良收起名单,轻声问:“你要去吗?”
景漓点头。
刑场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周围拉了警戒线。行刑的是国民政府的新宪兵,年轻,眼神很坚定。
五个人被押下车,跪在泥地里。
宣读判决的时候,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一句话不说。
轮到陈默群时,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我认罪。”他说,“但我请求,死后把我葬在我妈坟边。她到死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可她每年清明都给我留一双筷子。”
大家都不说话了。
李士群到最后还在笑,嘴里念叨:“值了……只要能活下来……就值了……”
枪响了。
五声,整齐划一。
雨水冲着泥土,血流进地里,像一场没人看见的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