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玛尔塔不是在生气。她只是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他:你已经不是我们世界的人了。
那个小时候和他一起对着墙壁踢球、被父亲骂“两个笨蛋”的妹妹,那个在本菲卡青训营被人欺负时,偷偷坐火车去里斯本给他送自制三明治的妹妹,现在站在他的世界之外,安静地看着他,像看一颗划过天空的流星——知道它很亮,也知道它不会落下来。
若昂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
那是他刚到马竞的第一个月,语言不通,战术不适应,西蒙尼的吼声让他整夜失眠。他有一天凌晨三点给玛尔塔打电话,接通后才发现葡萄牙已经是凌晨四点。
“怎么了?”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没什么。”
“你哭了?”
“没有。”
“你骗人。你从小就这样,每次哭之前都会先沉默。”
若昂在电话里哭了。他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见。玛尔塔没有说话,只是等着。等了很久,等到他终于平静下来,她才说:
“若昂,你知道吗?你六岁那年第一次去训练营,哭了整整三天。爸爸要开车去接你回来,是妈妈拦住了。她说‘他可以的’。”
“我知道。”
“后来你真的可以了。你一直都是可以的。”
那通电话之后,他再也没有在凌晨三点打给玛尔塔。不是因为他不再脆弱,而是因为他不想再让玛尔塔在凌晨四点接起电话时,用那种明明很心疼却故作镇定的声音说“你可以的”。
那不公平。
她不该承受他的脆弱,就像她不该承受他的荣耀一样。
若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经纪人发来的明天的行程安排:上午恢复训练,下午商业拍摄,晚上有个赞助商的活动。
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
然后他点开和玛尔塔的对话框,看着那句“帽子忘给你了”。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那顶帽子不值钱,赞助商每个季度会寄一整箱来。但那顶帽子上有他的汗、他的草皮、他刚刚在诺坎普奔跑时呼吸过的空气。他把它扣在她头上,是因为他想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她身边。
就像她当年把那个小足球摆件放在他的床头柜上。
就像他们之间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藏在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里。
若昂打了一行字:“帽子别洗,有我的汗。”
然后又删掉了。
他最终发出去的是:“早点睡,到家告诉我。”
玛尔塔秒回:“已经在车上了。”
停顿了一下,又来了一条:“晚安,若昂。”
他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不是“菲利克斯”,不是“那个球星”,只是“若昂”——这个名字是她学会说话以后,发出的第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窗外的巴塞罗那还没有睡,但若昂·菲利克斯觉得,今晚的夜色格外安静。像是维塞乌的某个夜晚,他和玛尔塔并排躺在屋顶上,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时候,所有的距离都还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