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盏摇曳的烛火,将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嬷嬷那句“王爷今天没了兴致”像一根刺,扎在我早已麻木的心上。也好,我心想,至少今晚不用面对一个陌生的男人,不用在屈辱中完成那场名为“洞房”的仪式。
我将头上的花冠摘下,金饰与珍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伸手触摸着那繁复的花纹,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魏国的花冠也真是好看,可惜,我第一次带这样美的东西却不是为自己。”我轻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凄凉。
从前,我也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嫁人的那一天。我会穿着景国独有的蓝色嫁衣,那是母妃最爱的颜色,父皇会亲自将我送上花轿,我的夫君会是我亲手挑选的、能与我并肩治理国家的良人。可现在,幻想中的美好被现实碾得粉碎。我穿着我最讨厌的红色,远嫁异国,夫君未知,前途未卜。
我转身,从枕头下摸出一封厚厚的信。这是写给父皇的信,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我的日记。在魏国的这两年,我经历了太多景国从未有过的黑暗与屈辱。我知道那些犯罪的奴役是如何行刑的,不是因为我权利大到可以亲临刑场,而是因为我亲身经历过。我的傲气,早已被磨平。好几次,我都想一了百了,但父皇那句“活着才有希望”总在我耳边回响,支撑着我一次又一次地坚持下去。
我不想让父皇担心,所以信里写的,都是我挑拣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开心事。比如,遇到了魏国的公主,她是个善良的女孩,时常带我出去玩,在我被欺负时也会帮我出气。可她是公主,我是质子般的皇妃,我们一月也见不了两次面。
最近,父皇已经很久没有给我回信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身体还好吗?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让我本就沉重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
正当我对着信纸发呆时,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很轻,却很稳,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是那个嬷嬷,这个人的脚步声……不一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上面用金线绣着腾龙,在烛火的映照下,隐隐流动着威严的光芒。
他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一汪古井,让人看不透其中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迅速将信纸折好,塞回枕下,然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不能让他看出我的慌乱。
“王爷。”我轻声开口,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我身上的红色嫁衣,又落回我的脸上。“你就是景国来的皇太女?”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听不出喜怒。
“是。”我回答得简洁。
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我面前不远处。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一丝酒气。“为何穿着红衣?”他忽然问道。
我一愣,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在景国,红色是禁忌,是母妃的忌日色。但在魏国……难道有什么不同?
“这是魏国的婚服。”我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魏国婚服,并非所有女子都能穿红。只有正妻,才有资格着此吉服。”
正妻?我心中一震。我是景国的皇太女,下嫁魏国三皇子,本以为会是侧妃之位,却没想到……
“王爷说笑了。”我故作镇定,“我不过是一介和亲公主,怎敢妄称正妻?”
他走近一步,我们的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的每一丝情绪。他的眼神中,有探究,有玩味,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景国皇太女,身份尊贵,自然是正妻。”他的声音低沉,“红色,在魏国,代表着尊贵与荣耀。本王……很尊重你。”
尊重?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如果这就是他的尊重,那也未免太讽刺了。他让我的嬷嬷来掀盖头,自己却迟迟不来,现在又来说尊重?
“王爷的尊重,妮妮心领了。”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只是这红色,让妮妮想起了母妃。在景国,红色是禁忌之色。”
他的眼神微微一暗,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直白。“本王不知。”他顿了顿,“若你不喜欢,明日便换了吧。”
换?我心中一动。这红色,既然代表着正妻的尊贵,我为何要换?我不能让他看出我的软弱,更不能让他觉得我好欺负。
“不必了。”我淡淡地说,“既然这是魏国的规矩,妮妮自当遵守。只是……”我话锋一转,“王爷今日为何让嬷嬷来掀盖头?”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质问。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本王有要事在身,抽不开身。”
要事?我冷笑一声,没有说话。我们彼此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气氛。他在试探我,我也在试探他。
“王爷若无他事,妮妮乏了。”我打破沉默,语气中带着一丝疏离。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好,你歇息吧。”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了脚步,“对了,本王名叫萧景珩。”
萧景珩。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走了,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我坐在床边,久久不能平静。
红色,正妻,尊重……这些词语在我脑海中盘旋。萧景珩,这个魏国三皇子,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是在试探我,还是在……
我摸了摸身上的红色嫁衣,冰凉的丝绸触感让我清醒了许多。我不能被他表面的尊重所迷惑。在这深宫之中,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我拿起笔,在信纸的末尾,又加了一行字:“父皇,魏国的红色,原来代表着尊贵。妮妮,似乎……开始明白您的苦心了。”
我将信纸重新折好,藏入枕下。窗外,月色如水,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
萧景珩,我们之间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