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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卓卿

董事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我被一通电话叫回了学校。

电话是辅导员打来的,语气很急:“卓熙,你请假条到期了,教务处这边催着要续签或者销假,你最好今天来一趟。”

我本来想再拖几天,但转念一想,总待在医院里也不是办法。低血糖和疲劳过度这些毛病,搁在医院养着反而越养越矫情。京孟卿每天让人送粥送汤,护士小周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好像在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出院那天,京孟卿没有出现。来办手续的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自称是京总的秘书,态度恭敬得挑不出毛病,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临走的时候,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说:“京总让我转告卓小姐,学校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我接过信封,没当着那人的面拆开。等上了车,才抽出来看。

里面是一张校园卡——不是学生卡,而是一张京氏集团与南城大学合作项目的特别通行卡,背面印着“合作伙伴”四个字。这种卡我上辈子见过,能出入学校大部分非公开区域,包括图书馆的珍本阅览室和一些实验室。

她给我这个做什么?

我把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想明白,就随手塞进了钱包里。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那排窗户。五楼,从左往右数第三间,窗户关着,窗帘半拉,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我收回目光,告诉自己:别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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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大学的校门还是老样子。

两尊石狮子蹲在大门两侧,被岁月和风雨磨得光滑温润。门卫室的窗户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通知,大概是上学期贴的,到现在也没撕。校园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我踩着满地还没来得及清扫的落叶往里走,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冷,混着食堂飘出来的油烟味和草坪刚修剪过的青草气。

重生之后,这是第一次回学校。

上辈子我在这所学校待了四年,毕业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些年我在学校里的每一天都像是在演戏,演一个乖巧懂事、成绩优异、家世显赫的千金小姐。同学们看我的眼神永远是羡慕的,老师对我的态度永远是偏爱的,但我从来不知道,那些羡慕和偏爱的背后,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也许根本没有真的。

我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肩膀就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卓熙!你可算回来了!”

我转过身,看见一张圆圆的、带着雀斑的脸,正冲我笑得灿烂。是林知夏,我的室友,也是上辈子我在大学里为数不多愿意多说几句话的人。

林知夏这个人,用她自己的话说,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成绩中等,长相中等,家境中等,没有任何特长,也不是任何社团的骨干。她最大的优点就是真诚——不是那种被包装过的、精心设计过的真诚,而是那种骨子里的、藏不住的、像太阳一样的真诚。

上辈子,我疏远了她。

不是因为讨厌她,而是因为我习惯了和所有人保持距离。我怕靠得太近,会被人看见面具下面的那张脸。所以林知夏约我吃饭,我说有课;林知夏约我看电影,我说有事;林知夏生日请我去,我说要回家。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她就不再约了。

后来毕业了,我们再也没联系过。

我听说她回老家考了公务员,嫁了一个做小生意的男人,日子过得平淡安稳。而我,被困在那场荒唐的婚姻里,连羡慕她的资格都没有。

这辈子,我不会再推开她了。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林知夏上下打量着我,眉头皱起来,“脸色也不太好,生病了?”

“有点低血糖,已经好了。”我说。

“低血糖?”她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该不会是减肥减的吧?我跟你说多少次了,你那个身高体重根本不需要减肥,再减就成纸片人了——”

“不是减肥,就是……最近事情比较多。”我打断她的话,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你怎么样?最近学校有什么新鲜事吗?”

林知夏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你还不知道吧?学校最近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俞美嘉,就咱们系那个俞美嘉,你还记得吧?”

俞美嘉。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我一下。

我当然记得。俞美嘉是俞明远的女儿,俞氏集团的小公主,南城大学商学院的风云人物。上辈子她和我关系不咸不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见面会打招呼、但绝对不会约着一起吃饭的关系。

后来我嫁给那个人之后,俞美嘉忽然对我热络起来,三天两头约我喝茶逛街,一口一个“卓姐姐”叫得亲热。我当时还感动过,觉得总算有人愿意跟我说话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那个人的手机里看见她和他的聊天记录。

“你老婆那边我帮你盯着呢,放心。”

“乖,事成之后,俞氏那笔贷款我帮你爸搞定。”

“那你什么时候娶我呀?”

我关掉手机,在卫生间里吐了半个小时。

从那以后,我看见“俞美嘉”这三个字就会条件反射地恶心。

“她怎么了?”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林知夏没注意到我的异样,自顾自地说:“她爸出事了你知道吗?好像是公司出了什么问题,股价暴跌,他们家那栋别墅都被法院查封了。俞美嘉上周直接办了休学,说是要回家帮忙,但我们宿舍的人都在传,她其实是没脸在学校待了。”

我没说话。

俞明远的事我早就知道。傅老爷子那晚没中风的事是我帮他圆的场,但遗嘱的事还没彻底解决,俞明远和他继母的争夺战才刚开始。查封别墅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大的雷要爆。

“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挺唏嘘的?”林知夏叹了口气,“上学期她还那么风光,开保时捷上学,身上穿的戴的都是名牌,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的。现在说倒就倒了,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这就是命吧。”我说。

林知夏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觉得你今天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以前你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的。”

我心里一紧,没接茬。

以前那个卓熙当然不会说这种话。以前那个卓熙连“命”这个字都不敢想,因为她太清楚自己的命是什么——是被人捏在手里的一颗棋子,放在哪里就停在哪里,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辈子的卓熙,要亲手把棋盘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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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销假手续,林知夏硬拉着我去食堂吃饭。

“你肯定还没吃午饭,别跟我客气,今天我请客。”她一边说一边翻钱包,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饭卡,上面贴着一张卡通贴纸,已经被磨得看不清图案了。

食堂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在各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和米饭混合的味道,不算好闻,但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知夏端了两碗面过来,一碗红烧牛肉面推到我面前,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留给自己。

“吃吧,别跟我客气。”她说。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在热汤里舒展开来,几片牛肉码在上面,葱花撒得不太均匀,有一股呛鼻的辣味。

不是京孟卿让人送的那种精致白粥。

不是那个味道。

但我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林知夏被我逗笑了,“你几天没吃饭了?”

我没回答,因为我在想别的事情。

京孟卿让人送来的粥,那封信,那条短信,那个微笑的符号——所有这些都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像一团解不开的线。她到底想要什么?合作?盟友?还是别的什么?

上辈子我和她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多到我想都不敢想。这辈子,那些东西还在吗?还是说,一切都从零开始了?

“卓熙?卓熙!”

林知夏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回过神,发现面已经凉了。

“你在想什么呢?”林知夏歪着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点担忧,“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你吃完饭赶紧回宿舍睡一觉。”林知夏把纸巾递给我,“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隔壁床位来了个新室友。”

“新室友?”我愣了一下。上辈子我的宿舍一直只有我和林知夏两个人,因为那个床位从开学就没住过人,据说是被一个办了休学的学生占了名额。

“对啊,今天刚搬进来的。”林知夏压低声音,“好像还是个挺厉害的人物,搬行李的时候来了一辆黑色商务车,好几个人帮她搬东西。我偷偷看了一眼,那车好像是京氏的。”

我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京氏的?”我问。

“嗯,我认得那个标志,就是京氏集团的。”林知夏说,“你说会不会是京家的人?京家在南城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要是他们家的小姐来咱们学校上学,那可不就是新闻了——”

“她叫什么名字?”我打断了林知夏的话。

“不知道,没来得及问。”林知夏摇摇头,“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在收拾东西,只看见一个背影,穿白色大衣,头发很长。”

白色大衣。长发。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

“我吃完了。”我放下筷子,“先回去了。”

“哎,你等等我啊——”

我没等林知夏,几乎是跑着出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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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在校园的最东边,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外墙刷了一层新的涂料,但边角的地方已经开始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旧砖。楼前的花坛里种着几株腊梅,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

我推开宿舍的门,里面的灯没开,窗帘半拉着,光线暗得像黄昏。

靠近窗户的那张床铺换了新的床单和被套,是那种很深的墨绿色,像冬天森林里松树的颜色。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瓷杯,杯壁上画着一枝梅花,线条极简,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

那个穿白大衣的人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她的头发垂到腰际,乌黑得像一块墨缎,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白色大衣没有系扣子,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皮带,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你回来了。”她转过身来。

京孟卿。

她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笑,不是冷,不是试探,也不是算计。更像是一种笃定,一种笃定之后才会有的松弛。

“你……”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怎么在这儿?”

“上学。”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上你的学,我上我的学,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是已经在京氏——”

“我休学了。”她打断我,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董事会的事处理完了,项目也定了,剩下的就是走流程的事,不需要我天天盯着。所以我来上学。”

“上辈子你可不是这么干的。”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能说上辈子的事,至少不能在这个场合说。

“那你也不用住宿舍吧。”我说,“京家在城里又不是没房子。”

“住宿舍方便。”京孟卿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不欢迎?”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欢迎?我当然不欢迎。她住进我的宿舍,就像一颗炸弹被扔进了我的生活里,我所有的计划和盘算都要重新来过。我本来打算慢慢来,一步一步地靠近她、试探她、搞清她的底牌。可现在她直接住到了我旁边,离我不到两米远,我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这让我措手不及。

“我没有不欢迎。”我听见自己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太习惯。”

京孟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也不是那种带着试探意味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阳光穿透云层一样的笑。

“没关系。”她说,“你会习惯的。”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右手。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干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

“重新认识一下。”她说,“京孟卿,你的新室友。”

我看着她的手,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握住了它。

她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握住的那一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不是握手,更像是某种宣告——宣告她来了,宣告她不打算走,宣告无论我愿不愿意,她都会在我的生命里占据一席之地。

“卓熙。”我说,“欢迎。”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来,宿舍里的灯还没开,我们就这样站在昏暗的光线里,手握着彼此,谁都没有松开。

远处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旋律顺着风飘过来,听不清是什么曲子,只觉得那声音像一种无声的告白,在这个冬天的傍晚里,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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