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夕月香

元祐二年的汴梁，春风把御街的杨柳吹得泛出嫩绿，赵夕月亲手将一块桐木招牌挂在朱雀大街的檐下，黑漆底上三个银漆字亮得醒目：夕月楼。站在她身后的容珠笑着挽住她的胳膊：“公主，咱们这酒楼就算开起来了，太后娘娘要是知道，肯定替您高兴。”

赵夕月抬手拂了拂招牌上的浮尘，指尖蹭过木纹的温度，只觉得心里比得了什么加封都踏实。作为宋神宗最小的女儿，她自小长在深宫，却最不爱那些宫闱规矩——别的公主跟着女官学《女诫》，她偷偷溜去尚食局看厨娘揉面蒸糕，跟着御酒坊的管事学辨酒曲、品酒香；仁宗朝留下来的老内侍讲起汴梁市井的樊楼风光，她能坐在廊下听一下午，连宫人送的点心都凉了。神宗驾崩，哲宗继位，太皇太后高氏掌权，本要给她选勋贵子弟做驸马，赐下东京最气派的公主府，赵夕月却穿着素服跪在太皇太后的清宁宫，说自己不想被困在深宅里，只求一块临街的铺面，开个酒楼做自己喜欢的生意。太皇太后叹她“天生是个市井里的性子”，最终还是应了，只派了从小伺候她的容珠跟着，暗地里嘱咐开封府多照看，对外只称是宗室旁支的女公子开店。

夕月楼刚开的时候，赵夕月就打定了主意不做那种只接达官贵人的高端酒肆，要做让文人百姓都能进来坐一坐的地方。她选的铺子临街，前后三进，前头做散座，中间隔出十几个小阁子，后头开辟出一个小园子，种上了从宫外移栽来的桂树和牡丹。做菜她选的是江南来的李厨娘，擅长做河鲜和点心，又留了两个灶头给北方来的张师傅，专门做汴京本土的炙肉、烙饼；酒则是她自己按着御酒坊的法子酿的，头一批就是应季的梨花春，清明前后摘的上好梨花，拌上糯米发酵，装在瓷坛里埋在桂花树下，开坛的时候整个小园子都飘着淡香。

为了攒名气，赵夕月想了个法子：开楼头三天，凡是来店里饮酒的客人，都免费送一碟招牌桂花山药，文人要是能在店后的墙壁题诗，还能免半桌酒钱。消息传出去，头一天就挤满了人，汴梁城里的文人墨客都想来看看这位宗室女老板的手笔，不少人喝完酒就在墙上下笔，没几日夕月楼的后墙就题满了诗，连苏轼都跟着朋友来凑过热闹，喝了一杯梨花春，题了一句“夕月照汴梁，春风入酒香”，这下夕月楼的名气彻底打响，不到两个月就成了朱雀大街最热闹的酒楼。

可树大招风，麻烦很快就找上门来。当时汴梁的酒楼分为正店和脚店，夕月楼要酿酒，就得从都曲院买酒曲，主管都曲院的小吏张诚素来贪财，知道赵夕月是宗室女，以为她好欺负，故意把三等酒曲按一等的价格卖给她，还私下放话，要是赵夕月不给他好处，就断了她的酒曲供应。容珠气得要去找太皇太后告状，赵夕月却拦着了，她拿着酒曲的检验单子，直接去了开封府找知府。原来她早留了心眼，每次买酒曲都留下了样品和收据，张诚漫天要价的字条她都收着。知府本来就受太皇太后叮嘱要照看夕月楼，查清楚后当场就革了张诚的职，还按规矩给夕月楼补上了合格的酒曲。

这事刚过，斜对面的大酒楼天香楼又开始使坏。天香楼是汴梁开了十几年的老正店，看着夕月楼抢了自己的生意，老板王怀就想出了压价的法子，把原本一贯钱一坛的酒降到八百文，还四处造谣，说夕月楼的酒是掺了水的假酒，菜里用的都是不新鲜的食材。店里的伙计都急了，说咱们也降价跟他们拼了，赵夕月却笑着摇头：“咱们拼价格不如拼口碑，他降他的价，咱们守咱们的质。”她反而定了规矩：每天采买的河鲜菜蔬，必须是当日清晨从汴河刚捞上来、郊外刚摘的，要是不新鲜，一律退回，哪怕亏本钱也绝不卖给客人；酒还是按原来的价格，酒曲只买最好的，半分水都不掺。

就这么撑了一个月，客人慢慢又回来了——大家喝出来，天香楼降价的酒味道寡淡，远不如夕月楼的酒够味，菜也比夕月楼新鲜。不少原本被吸引去天香楼的客人，又转头回了夕月楼，还有人说：“赵掌柜做人实在，咱们就该去实在的地方吃饭。”王怀压价亏了不少钱，名声也坏了，不到半年就主动找赵夕月求和，还托人来说想跟夕月楼互通有无，赵夕月也不计前嫌，答应了他，两家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太皇太后听说这事，特意召赵夕月回宫，拉着她的手笑着说：“我当初还怕你年轻不懂生意场的险恶，没想到你比那些老商人还稳当。”赵夕月给太皇太后剥了一块自己店里做的奶糕，笑着说：“孙女就是记住一句话，做生意跟做人一样，你对客人实在，客人就对你实在。咱们不靠歪门邪道，就凭着味道和良心，怎么都站得住脚。”太皇太后听了很是高兴，赏了她一套银餐具，还让御膳房把宫里的几个点心方子给她带回去，让她添进夕月楼的菜单里。

转眼到了秋天，后院的桂树开了，香飘半条街，赵夕月开酿攒了大半年的桂花酒，开坛那天，整个朱雀大街都浸在甜香里。她还推出了新的规矩：凡是来城里卖货的农户，到夕月楼吃饭，一律减半收钱；冬天的时候，还会在门口支起大锅，免费给路过的流浪汉熬粥。容珠有时候会说：“公主，咱们这么做赚不到钱的。”赵夕月却指着街上往来的人流说：“我开这个酒楼，本就不是为了攒金山银山。我一个公主，不愁吃不愁穿，能给大家提供一个好吃好喝的地方，还能帮帮穷苦人，比在宫里等着嫁人、闷一辈子强多了。”

至今杭州西湖边的老饭馆里，还流传着赵夕月的故事：那个走出深宫的宋代公主，没有嫁给权力，没有困于规矩，凭着一坛酒、一碟菜，在市井红尘里，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也把一段和气温良的经商故事，留了千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