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雨阻长安行

谡州苏家老宅，坐落在水乡深处。

白墙黛瓦依着河湾而建，门外一条青碧流水，乌篷船轻轻擦着石埠划过，橹声咿呀，把暮春的雨丝摇得细细密密，飘进窗棂，沾在人眉尖，凉丝丝的。

堂屋里没点灯，只靠窗外透进来的、雨雾里的天光，显得有些阴沉沉。葛氏坐在靠北的太师椅上，手里那串沉香佛珠，被她捻得转个不停，珠粒磨着掌心，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声响。

桌上，那封从长安来的满月宴请柬，红得刺目，就这么平平摊着，谁也不敢先去碰。

丫鬟轻手轻脚进来，屈膝低声：

“夫人，各家婶婶都问，赴长安的车马，要不要先预备起来？”

葛氏眼都没抬，声音冷得像石上的水：

“备什么备。不去。”

话音刚落，门边就掀帘进来一人，是苏漪的母亲李氏，因为是三房的夫人，旁人都唤她三夫人。她一身青布襦裙，鬓边簪着朵半开的白兰，被江南的潮气浸得，眉眼间都带着几分湿软的愁绪。

一进门，她先怯生生望了葛氏一眼，才小声开口：

“大嫂，我……我来是想跟你说句心里话。漪儿那孩子，性子犟，心气高不愿意嫁，跑去长安，投奔十三郎去了。我这当娘的，日也想，夜也想，眼睛都快哭肿了。如今十三郎的长子办满月，正好是个由头，我想去看看她……看看她在长安，过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她说着，声音就软了下去，指尖绞着帕子，眼尾泛红。

葛氏缓缓抬眼，看她一眼，语气淡得不留情面：

“你想去看女儿，我不拦你。但不能借着他十三郎的满月宴去。”

“大嫂，这是为何？”柳二婶一怔，“都是一家人，十三郎诚心发了请柬，我们不去，旁人要嚼舌根的。”

“嚼舌根？”葛氏冷笑一声，佛珠在掌心一顿，“我偏不怕人家嚼舌根。你想想，你家女儿逃婚躲去长安，本来就丢尽了苏家脸面。你再风风光光赴他苏龙的宴，人家倒要以为，我们谡州苏府，上赶着去巴结他这个发达了的十三郎了！”

李氏脸色一白，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可……可漪儿在长安，只有十三郎夫妇照拂，我不去见见，我这心里不踏实啊。”

“有什么不踏实的？”葛氏声音沉了几分，“苏龙如今在长安当将军，他的新妇王氏又精明，还能短了你女儿一口饭吃？你这一去，倒像是我们求着他收留似的。我告诉你，你也不准去。老老实实待在老宅，等风头过了，再说接女儿的事。”

“大嫂——”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少年人大大咧咧、带着点混不吝的调子。

是苏昌，苏十二郎。

他一身半旧的短打，腰间松松垮垮系着根带子，头发也没梳得齐整，带着一身外头的雨气，一脚跨进堂屋，先往旁边椅子上一坐，顺手端起桌上凉茶就灌了一口，才开口：

“娘，你在屋里吵什么呢？外头船家都来问了，去长安的船，订还是不订？”

葛氏一看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订什么订！我说了，不去！”

苏昌放下茶碗，眉一挑，声音也大了些：

“为啥不去啊？长安多热闹，十三郎现在当官了，他那府里，肯定好吃好喝一大堆，不去白不去。”

“你还有脸说！”葛氏指着他，气得手指都发颤，“你比他还大一岁！你看看你自己，整日游手好闲，逛茶馆，混街头，正事一件不做。再看看他十三郎，从小没了爹，闷声不响的，谁都以为他没出息。结果呢？当官，娶妻，生子，都走在你前头，这满月宴也办得风风光光！”

她越说越急，声音都拔高了些：

“他事事都压在你前头！他这一回发请柬，哪里是请我们吃饭？分明是显摆给我看，显摆给你看！让我们瞧瞧，他这个没爹的孩子，比你这个有人疼的，强上多少倍！”

苏昌被娘一顿骂，摸了摸鼻子，脸上那股混不在意的劲儿，淡了几分。

他跟苏龙从小就不对付。苏龙沉稳，他调皮；苏龙用功，他偷懒。两人小时候没少拌嘴，甚至打过架，说不上亲近。

可他听娘这么说十三郎，心里也不怎么舒坦。

“娘，话不能这么说。”苏昌挠了挠头，难得正经了两句，“我跟十三郎是从小不对付，可他没害过我。他如今发达了，没忘了咱们老宅，还派人送请柬来，是给咱们脸面。咱们不去，是咱们不懂事，不是他不给脸。况且，他娶那富家女办婚宴，我们老宅几房也都是出了钱的。当时二婶还用激将法让我们长房多出了不少，您现在不去，不是亏了吗？”

“这有什么亏的，等你娶媳妇的时候叫他加倍还回来不就是了。”葛氏瞪他。“反正我就是看不得他们风光，我这一去他们不得在我面前显摆死啊！”

“娘，我承认我是惦记酒肉，可我也懂道理啊。他显摆就让他显摆，还不是要好吃好喝的供着我们，到头来谁吃亏啊？”苏昌站起身，往门框上一靠，一副混不吝却又明事理的样子，“人家办的是苏家长孙的满月酒，是大喜事。咱们一家子都不去，传出去，人家不说苏龙显摆，人家说咱们谡州苏府，小气，记仇，容不下人。”

李氏连忙在一旁点头，轻声附和：

“十二郎说得对，大嫂，真的不能不去。我实在是……实在是太想漪儿了。我就去看她一眼，看一眼就回来，行不行？”

她眼眶红红的，看着葛氏，语气里几乎带了恳求。

葛氏看着眼前一个两个，都心向长安，心里那股火气、怨气、不甘气，搅在一起，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不是不明白道理。

她就是不甘心。

她的儿子，明明比苏龙大，明明占着嫡长的名分，却活得浑浑噩噩。苏龙那个从小沉默寡言、人人都不看好的十三郎，反倒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样样都比她家十二郎强。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可她也知道，拦不住。

李氏思女心切，心早就飞到长安了；苏昌虽然混，心不坏，分得清远近亲疏。真要硬拦着，回头亲戚邻里议论起来，难看的是她们这一房。

葛氏长长吐了一口气，佛珠重重攥在手里，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又冷又硬：

“行，你们要去，就去。我不拦了。”

李氏眼睛一亮，刚要道谢，就被葛氏接下来的话，堵得心口一沉。

“但是——我话说在前头。”葛氏睁开眼，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顿，“我是不去的。我丢不起这个人，也看不惯他们那风光样子。”

“到了长安，见了他们少往我脸上贴金，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远行。如果王氏问起来，别说是我故意不去，人家毕竟跟我们没什么恩怨。免得人家说我做长辈的，心胸狭窄。”

李氏连忙应：

“我省得，我省得，大嫂放心，我们一定周全说话。”

苏昌也咧嘴一笑，那副混混样子又回来了：

“娘，你就安心在家。我们去长安，好吃的给你带回来，给你带长安最好的点心。”

“少来哄我！”葛氏横他一眼，却没真的再发火，“你到了长安，不准再像在谡州这般游手好闲，不准惹是生非，你要是闯了祸，我可不去长安给你收拾烂摊子！”

“知道知道，我保证乖乖的，就吃就喝，不惹事。”苏昌连连点头。

李氏早已按捺不住，行了一礼，匆匆就往外走：

“那大嫂，我先回去收拾行李了，漪儿的旧衣衫，我也带两身过去……”

她脚步轻快，走到门外，踩在被细雨打湿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都带着盼头。

江南的雨，还在细细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