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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

良辰月夜,苍水蒹葭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无比漫长。榕荫巷少了少年们嬉笑打闹的声音,不免有些寂静。

  林葭葭从云朵朵口中得知,夏熙然和盛垚的事儿被她妈妈发现了,毫不意外的,两人的感情走向结束。“那然然她还好吗?”“不知道啊,我联系不上她。”两人一阵惋惜。

  天气热得很,林葭葭穿着短裤短袖,嘴里叼着根冰棒,在空调房里舒舒服服地翻阅着最新版杂志,她对《意林》情有独钟,每一期皆有收藏,但碍于中考,已经好几个月没看过了。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练舞,听歌,看杂志,打羽毛球中度过了,也算颇为惬意。她还在七月底和父母一道去了横店,也算圆了心中那个汉服梦,翻着相册里的照片,直接梦回儿时披着床单角色扮演的场景。若说再有什么好玩儿的,便是和顾烨一起散步。

  晚饭后,若是天气好,两人便会相约出门,沿着榕荫巷慢慢地走着,凉凉的晚风吹着,脚下的道路浮动着叶影,叶隙投下暖橙光点,与天空中温暖治愈的晚霞相映衬,身旁的少年碎发浮动,白衣恍恍,显露干净的青春朝气。

  林葭葭总是很享受这样的时刻。

  时间悄然流逝,新的校园生活即将开启。

  很幸运,林葭葭和顾烨都进入了冲刺班,而云朵朵和戴宇晨也如愿以偿。两个班相隔不远,尽管有了各自新的朋友,林葭葭和云朵朵也并未生疏,有时候,她们也会约着一起吃午饭,分享各自班内的趣事。

  高一新生需要军训,一天时间下来,顾烨的照片便频繁地出现在校园贴吧上,许多女生被他的颜值所吸引,有些胆大的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跑上前来要微信,一个个眼中含情,粉面含羞,这让林葭葭很不是滋味,进行了单方面的冷战,对此,顾烨笑着亲自在贴吧内发布:已有喜欢的人。

  相比于初中,高中的学业更为繁重,短暂的几周过后,将迎来月考,同学们都投身于学习之中。

  不觉间,时间来到了高二下学期。回首过去的一年里,林葭葭的脑海中有许多碎片闪过。

  图书馆的午后,少年低头沉思,笔尖在纸上跳跃,偶尔抬头,与同样埋头苦读的她目光相遇,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雨后的榕荫巷,石板路上留下斑驳的水迹,他们并肩走过,期盼着未来的无限可能,谈论着天花乱坠的梦想。

  夜晚的自习室,灯光昏黄而温暖,他们围坐一起,探讨难题,并肩作战。

  校园广播站播放着熟悉的旋律,走廊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艺术节的舞台,灯光璀璨,他们穿着精心准备的服装,演绎着属于他们自己的青春。

  越发的,她将自己融入了班级,这仿佛是她第二个家,她常常感叹自己的幸运,亦更加珍惜眼前的每个人。

  她永远记得那个夜晚,那天晚自习下课,两人如常相伴回家,昏黄的路灯下,少年突然停住了脚步,“葭葭,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好吗?”少女愣了一下,脸上出现两抹红晕,转而笑着答应:“那当然,我们要考同一个大学,到同一个城市生活,一直一直在一起!”

  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相互依偎着,久久未曾分离。

  “那好,一言为定!”“嗯,一言为定。”

  然而,事与愿违。

  顾烨的父亲病了,一病不起,这个噩耗的突如其来,打破了原本平静的生活。

  顾烨请了一段时间的假,那个空着的座位显得扎眼极了,林葭葭总是情不自禁地望向它,幻想着哪一天,她心心念念的少年会重新坐在那里,然而,她再也等不到了……

  老师在班里宣布了顾烨转学的消息,林葭葭顿时红了眼眶,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敲响对面的门时,出来的另有他人。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她的少年真的不辞而别离她远去了吗?

  那天阴沉极了,乌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可雨终究没有落下。林葭葭只觉得心中酸涩无比,好像被挖空了一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迟迟不肯落下。

  她伤心他的不辞而别,亦为自己看错了人而气恼,不由掏出手机,赌气似的删除了他的微信,拉黑了电话。

  就在前一天,他还说要和她永远在一起……现在回想起来,莫名有些可笑,她本就不该寄托希望于他人,她更不该相信虚无缥缈的爱情。

  林葭葭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将目光转向窗外。

  次日中午。

  “葭葭,你……还好吗?”云朵朵试探性地开口,她特意避开了他的名字。“我……挺好的。”林葭葭倚靠在栏杆上,双眼有些茫然,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云朵朵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朵不知名的花在草丛中绽放,“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安慰道。

  “是啊,春天来了……”林葭葭喃喃着。

  她原本最喜欢春天,可2016年的春天,是他们分别的季节。

  在又一次被老师因为成绩下滑的原因叫到办公室谈话后,林葭葭开始拼命学习,不放过一分一秒时间,她只有通过让自己疲惫的方式达到不去想他,将他抛之脑后的目的,同时,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一些细小的方面她仍保留着顾烨的习惯。

  终于,在一次月考过后,林葭葭成功摘得了年一的宝座,并牢牢地坐在上面,再未掉下去过。可即使如此,她依旧毫不松懈,拼了命的学习,几乎刷完了市面上能买得到的所有习题。

  “你变了很多。”当林葭葭再一次拿出耳机准备播放英语听力的时候,云朵朵皱着眉打断了她的动作,“你需要好好休息放松一下,长时间的这样下去会出事的。”林葭葭的面容有些憔悴,她有些不耐:“没事,不用管我。”云朵朵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还是这样倔,从前你生气的时候也就只有顾烨能把你哄好——”她下意识止住了话。

  那个名字再次久违地出现在耳边,林葭葭愣了一下,不知是什么滋味,随后趴在桌上,止不住地小声地抽泣起来。

  那日之后,她的脾气好了很多,因为那个无条件包容她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父母口中。一次很平常的晚饭,林父带着颇为惋惜的语气:“唉,老沈这病真是突然,发作的也快,我们都还没来得及去看他就转到别的医院去了。”林母附和道:“是啊,不过淮城的医疗水平确实比我们这边好得多。”

  他……在淮城?林葭葭心中一动,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尽管已经过去半年,在听到有关于他的消息,她的心中仍会有一阵按捺不住的激动。

  顾烨走后,林葭葭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她会将发生的事,见到的人,以及对他源源不断的思念记录在这本本子上,这让过去的一切有迹可寻。

  “顾烨,我今天才得知你在淮城,离这里好远好远,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再见。”

  “顾烨,其实我早就原谅你啦,下次离开……可不可以不要不辞而别?”

  “顾烨,这次模拟考物理的压轴题好难……”

  “顾烨,今天的月亮好圆!或许我们也曾在不同的地方,看过同一个月亮。”

  “顾烨,桔梗花又开了,你看到了吗……”

  为了拥有更多的时间学习,林葭葭申请了住校。说来也巧,她和江锦诗一间宿舍。

  江锦诗看到她的时候神色一滞:“你怎么在这儿?”“我们以后就是舍友了哦。”林葭葭语气轻松。面前之人依旧高傲,对自己爱答不理,可对于顾烨的离开,她无动于衷,林葭葭不免有些奇怪。

  几个月的相处下来,她发现江锦诗面冷心热,一边数落自己一边伸出援手,也是个傲娇的大小姐。可有时候看见其他同学与各自的父母说笑,她不免总有些落寞,林葭葭有所察觉却也不知说些什么。

  可直到一个周末,林葭葭本想叫江锦诗一起去食堂,宿舍内却空无一人,她不由被一张照片吸引了注意。照片有些破旧却依稀可以看清上面的人,左下角的那个女孩儿笑意盈盈,活泼可爱,眉眼间依稀有着江锦诗的影子,和现在大不相同,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少年,待仔细看清他的面容后林葭葭不由一惊。

  这……是顾烨!可随即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顾烨的鼻尖没有痣,而且他俩从小便待在一块儿,自己从未见他和江锦诗接触过。

  不同的是,照片上的人面色冷峻,不苟言笑,而她的少年,从未如此。

  可这极为相似的眉眼……林葭葭属实是愣住了。

  开门声的响起唤回了她混乱的思绪,回头,江锦诗站在门口。她的眼睛红红的,面庞上的泪痕依稀可见,此刻,她紧紧盯着林葭葭手中的照片,眉头蹙起,夹杂着一丝愤怒。她冲上前来,一把夺过,声音有些尖锐:“你!你竟敢动我东西!”话未说完泪水滑落,许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便捂着脸转身跑开了。

  很久之后,林葭葭才知道,那天,是他哥哥的忌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人相处起来都有些不自在。似是考虑了很久,一个傍晚,江锦诗说出了一切。

  “他对我很好,总会把所有好东西留给我,我被父母责骂,他也会挺身而出,将一切揽在自己身上,他是我阴暗童年里唯一的光。可在我六岁那年,他因为意外永远的离我而去了,我至今仍然记得那天,大雨滂沱,寒冷刺骨,我可能……再也走不出那场雨了。”她努力保持语调平淡,可声音却有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

  “从那之后,父母之间的关系越发恶劣了,常常吵架,聚少离多,我就只能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力求事事做到最好,这才能换来他们一句微不足道的赞扬,现在想来,我本就不该对亲情抱有太大希望。”林葭葭看着面前之人,才十六七岁的年纪,便已支离破碎,尝遍心酸,不由生处一丝怜悯。

  “后来在初中我遇见了顾烨,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哥哥的影子,即使我清楚,他不是他,可多年来的思念日日夜夜折磨着我,我快要疯了!我尝试着靠近他,追求他,想在他身边多停留一会儿,哪怕就几秒钟!”她激动极了,“再后来,学校里有了你们的传闻,我也发现他们的性格大不相同,他……终究不是哥哥……”

  那个高傲的女孩此刻一脸挫败,“我甚至没来得及见到他最后一面……”她喃喃着,再次红了眼眶。

  “你知道吗?没有阳光和爱,即使所处环境再好,一朵花也会枯萎。”

  “这只是暂时的!一时萧条只为来年更好的绽放,不必借助他人的光,你可以成为自己的太阳!”

  江锦诗睁大了双眼,充满不可置信。

  阳光洒入屋内,将少女眼中的坚定勾勒的愈发清晰,两人交握的手也在此刻被罩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或许……每个人都有一段不愿回忆的过往。

  那天之后,两个少女消除了隔阂,成为了彼此不可多得的好友。

  即使远在千里之外,林葭葭也时常幻想着顾烨的生活,他可能也交到了新的朋友,有了更喜欢的人,他……会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将自己遗忘?这样想着,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日日夜夜,她不断地回忆曾经的时光,以此支撑自己。

  她好像……被永远地困在了过去的那段岁月。

  可她不知,她那心心念念的少年一样思念着她,他总会莫名地看到她的身影,走廊,操场,图书馆,可每当他义无反顾地冲去,眼前之人却又看不真切了,他伸手,想抓住她,但他们之间好像总隔着一层薄纱。

  在原地怔愣了许久,他才意识到她不在这儿,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想罢了。或许,是他早已习惯了她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以至于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她留下的痕迹。顾烨不由想起田野上的蒲公英。

  可终究……是自己先离开了,他们之间的约定也如这蒲公英一般,风一吹便散了……

  也罢,只愿她平安喜乐,诸事皆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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