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凤驾回宫之后,宜修封妃之事,却并未如预期般顺利推进。
太后向皇上玄凌提议纳自家侄女为妃的建议,遭到了年轻帝王的婉拒。
皇上玄凌还记着呢!太后与摄政王私相授受在前,后头未经皇上玄凌首肯,便商定需待皇帝册封皇后,有了嫡子之后方可亲政。此事令皇上玄凌心中积郁,他无力对抗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便将这份不满迁至太后身上。
明明太后早已做主册立了虎贲将军之女齐月宾为端贵嫔,此刻玄凌却偏偏竖起“孝子”的牌坊,以需为先帝守孝三年为由,暂不册立妃嫔,绝口不提大婚之事。
太后对着这个倔强而又心怀怨气的儿子,一时也无可奈何。幸而还有太后的长女、皇上的同母姐姐真宁长帝姬在中间周旋转圜,皇上玄凌和太后的母子关系才不至于闹得太僵。
真宁长帝姬年长于皇上,也到了相看驸马的年纪。太后此前一直忙于为玄凌稳固朝局,拉拢宗亲与重臣,竟疏忽了长女的终身大事。多年前曾让母家帮忙留意的人家,以太后如今的眼光来看,已觉不甚匹配,她决心要为自己的长女,重新挑选一位天下间最出色的驸马。
于是,一边是皇上坚持守孝,一边是太后忙于为真宁长帝姬择婿,宜修入宫之事,竟就此耽搁下来。
这一等,便是一年半。
在此期间,柔则已与远在边关的未婚夫通过几封书信,彼此渐生情愫。而宜修入宫之事迟迟未有定论,她在府中不免遭受陶夫人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日子过得颇为煎熬。
直至乾元二年八月,皇上玄凌名义上为先帝守制的孝期已过,就想要准备亲政。
乾元二年九月初九,时值重阳。秋日上午的阳光已褪去盛夏的灼热,带着一种温煦醇厚的意味,明晃晃地洒落下来,如熔金般澄亮璀璨。天宇碧蓝如洗,澄澈高远,不见一丝云翳,正是登高赏菊的好时节。
这一日,朱府大厨房早早备下了应节的五色米糕与清香醇厚的菊花酒。陶夫人难得有兴致,在后花园中小小张罗起一场赏花宴,让柔则、宜修、颜若三姐妹陪着祖母郑夫人与王侧夫人一同赏菊。
园中名菊竞相开放,或如金盏,或似银丝,姹紫嫣红,秋色烂漫。
众人正说说笑笑,气氛看似融洽热闹之际,忽有守门的小厮急匆匆来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禀告各位夫人,小姐,天大的喜事!宫里来了公公!国丈爷和国舅爷正从官署往回赶,吩咐请夫人们即刻穿戴整齐,预备着接旨呢!”
郑夫人与王侧夫人不敢怠慢,即刻起身,自去换上了正一品国夫人的诰命朝服,那是以深紫色为底、绣着精致翟纹的庄严礼服,象征着无上的荣光。
陶夫人心中已隐隐猜到何事,一阵酸涩涌上,却强自按捺,只催促着柔则回去更换更显庄重的衣裙,又连声吩咐下人将前来宣旨的内监恭敬迎入正堂,好生招待。
待众人收拾齐整,祖父与生父也已从官署赶回,府中上下皆屏息凝神,肃立于装饰一新的正厅之中。
那传旨的内监见人已到齐,方才从侧间闲步走出,面上堆满和煦的笑容,缓缓展开手中那卷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明黄布帛,嗓音清亮地宣道:“朕惟教始宫闱,式重柔嘉之范;德昭珩佩,聿资翊赞之功。锡以纶言,光兹懿典。承恩公朱子信次孙女朱氏,持躬淑慎,赋性安和;早着令仪,每恪恭而奉亲;勤修内则,恒谦顺以居心,兹仰承皇太后慈谕,以册、印封尔为娴妃。尔其祗膺巽命,荷庆泽于方来;懋赞坤仪,衍鸿休于有永,钦哉!”宣罢,内监笑容更盛,对着人群中沉静伫立的宜修躬身道贺:“恭喜二小姐得封娴妃娘娘,太后娘娘和皇上问过钦天监,下半年最好的日子在下月内,所以定于下月初三,迎娘娘入宫。”随后,他侧身引过一位身着深青竹叶缎窄袖宫装、气质沉稳的年长女子,郑重介绍:“这位是太后娘娘身边的竹语姑姑,奉太后懿旨,特来府中教引娴妃娘娘宫中礼仪规矩,直至娘娘入宫。往后这些时日,还请娴妃娘娘多多担待。”
宜修闻言,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姿态从容而不失温婉:“宜修明白了。接下来的日子,便有劳竹语姑姑悉心指教。”
竹语姑姑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却不失恭谨,她依宫规向宜修行了礼,声音平稳无波:“奴婢竹语,参见娴妃娘娘。奉太后娘娘旨意,未来一月,奴婢将向娘娘讲解宫规礼仪、皇上太后素日的忌讳,以及侍奉皇上、太后应注意之事。宫中起居行止皆有定规,一言一行关乎天家颜面与娘娘自身荣辱,还请娘娘潜心学习,切勿懈怠。”她的目光在宜修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似乎对这位未来妃嫔的沉静气度颇为满意。
宣旨完毕,众人谢恩起身,府中顿时洋溢起一种复杂难言的喜庆气氛。宜修亲自将竹语姑姑引回了自己所居的“陌柳轩”,吩咐侍女剪秋将小院前边一处独立且安静雅洁的楼阁房间收拾出来,以贵宾之礼款待姑姑。
待安置好竹语姑姑,宜修独自回到闺房,窗外秋光正好,映照着她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
初接旨意时那阵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渐渐沉淀下去,如同汹涌的潮水退去,露出细腻的沙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隐秘、带着少女羞涩与憧憬的思绪,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心头。
她未来的夫君,是那紫禁城中的九五之尊,是天下万民的主宰。他会是什么模样?会有如同今日秋阳般和煦的笑容吗?
宜修想起偶尔听父亲提及,皇上年少登基,聪慧隐忍。她会是他所需要的那个能为他打理后宫、让他无后顾之忧的女子吗?
那些话本里才子佳人、帝王宠妃的绮丽故事,此刻竟也悄然浮现在脑海,为她那注定不平凡的未来,蒙上了一层朦胧而诱人的光晕。
宜修的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失了章法,既有对未知的惶恐,更多的,却是一种即将触及权力核心、改变自身与家族命运的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