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街边整了条铁板鱿鱼。
三两口薅完须子,刚要进入正题,没想那签子只串牢了一边,鱿鱼身子从另一侧滑落下来。
我补救不及,一大块肉已经平躺在了肮脏的地面上,徒留嘴角酱汁没擦净的我在风中凌乱。
顿时我觉得生活恶毒而残酷,了无生趣。
就在这时,身边却传来银铃般一串嗓音。
“老板,给我来十串鱿鱼!”
我不仅仅是被这富有活力的声音所吸引,更是被这谜一般的食量所震撼。
顺着方向循去,那是一个戴着冬帽的姑娘,黄色灯光下看得到一侧红扑扑的脸。
她的眼珠子几乎掉在了老板烙鱿鱼来回翻飞的铲刀里,整个身子夸张地往灶台上倾。
上一次这么馋,还是在高中的时候:我手里攥着两个月存下的十块钱,终于可以实现一把“小肉自由”。
当老板娘把100串小肉放进油锅里,我的心也随着翻腾的油花荡漾开来,顺着香味在空气中散布得到处都是。
人间烟火,最为愈人,美味会吸收所有的伤痕,至少在那一刻,你会忘记所有的不快。
比如,考试不合格。
那姑娘期待而兴奋的脸,把我带回到曾经的某一时刻,从我课桌前排转过来一张白皙清秀的脸,嘴上一抹清亮的唇膏,她咯咯笑着说:“爷这次是真的尽力了!”
她总是习惯自称“爷”,一副很豪爽的样子,随后甩我一张满是红叉的数学卷子,上面无所谓是她还是我的名字,因为都是互相抄对方的。
这两年来,我们一直都属于是“数学难民”。
简单地来说就是两个人数学成绩奇烂,每次老师宣布数学小考的成绩,最后的两名不用看一定就是我俩。
我们一起吐槽考卷之难,一起在挨骂过后打电话宽慰对方,一起用有限的脑仁思考无数令人头秃的数学题,然后恶性循环再一起不及格……
买100份肉串那天,我毫无吝啬地分了一半递到她手中,看她干净眸子下那精致小脸也会扯开大牙花子大啖美食。
班里她的那些个暗恋者一定会大跌眼镜。
我说此时应有好酒,她还真从书包里拿出了威士忌,是用乐扣乐扣装的。
她说记得我说喜欢喝酒,就从她爸爸酒柜子里,挑了一个花花绿绿的像是大牌的,偷偷倒了一些出来。
那泡酒了的塑料味,夹带着我从未尝试过的陌生洋酒味,那难闻的味道简直让我当场去世。
“不好喝吗?”她发现了我不可描述的表情。
我抢过乐扣乐扣,将整杯酒一口气闷了下去。
随后跌跌撞撞回家的样子,让她取笑了一路……
正值岁月青葱,长此以往,令人不禁暗生情愫。
有一天,我在电话里半开玩笑地对她说,咱俩这么糟糕要不就凑合一下得了。
她电话里愣了半晌,挂了后用短信问我是不是搞错了。
对于那天的印象,我已经很模糊了,毕竟连表白都算不上,两人还是没心没肺地在吐槽一起,玩在一起,持续刷新最低成绩记录。
高二的后半段,我的数学成绩开始有了些改善,毕竟冲刺的时间到了。我和她之之间,少了数学的共同话题,就显得有些疏离了。
一直到毕业,各奔东西,两人又变为了最普通的朋友,普通到遇到彼此只会互相寒暄的那种。
很多年前,我曾认真思考过我俩曾经这么要好,为什么会变成最后这样的关系,究竟是成绩变化所致?还是那晚我的有口无心?
直到前几年我清理房间,无意间找到了高中所用的那支破手机。里面所有的短信我都没有删除,包括她那天回复的那条。
“你对我,会不会只是单纯的依赖?”
这条短信之后,我发现自己都未曾有过正面的、认真的答复。
也许那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又也许不是。
但经过这么多年,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后来,我又去小贩那买了一串鱿鱼。
为了补偿刚才发生的意外,我让小贩多加了几乎一倍多的葱花和酱料。
可当这一份鱿鱼完完整整地下了肚,那味道却还远不如第一份的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