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沈青萝一个人坐在码头的老柳树下,从日出坐到日落,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河面。
河水安安静静地流着,桃花瓣落了满河。
日头落到西边山梁后面的时候,渡口那边传来人声,赵大叔的嗓门最大:"大川哥回来啦!今儿卖了好价钱!"
沈青萝从树根上弹起来,光脚就往家跑。
半路上撞见父亲,他肩上挑着空鱼篓,手里果然提着一包油纸裹的枣泥糕,看见她跑过来,哈哈哈笑着把枣泥糕举高:"慢点儿!别摔着!"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着小桌吃枣泥糕,沈大川还喝了二两浊酒,脸颊红扑扑的。李氏在旁边给他添饭,嘴里数落着"少喝点",眼角眉梢却都是笑。
沈青萝坐在父亲旁边,一颗枣泥糕咬了三口都没咽下去。
她心里很清楚三天。
她只改了三天。
命运的线还在那里绷着。
孟三郎还在上游的村子里活着,还会在某个春天的午后走到那块石矶边上,脱了鞋,把靛蓝短褐的衣摆掖进腰带里,然后纵身一跃。
她只是把刀落下来的时间往后挪了挪。
现在,三天过去了。
午后日头偏西的时候,沈青萝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择最后一把荠菜。
她的手很稳,一根一根掐掉老根和黄叶,码得整整齐齐放进旁边的竹篮里。阳光照在她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像河底的水草纹路。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世她在临镇后厨干活时,手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冻疮裂口。
那年冬天特别冷。
父亲死后三个月,族里收走了水田和祖宅。李氏带着她去族老院里下跪,青砖地凉得透骨,她跪在母亲身后,听见二叔公慢悠悠地说:"大川横死,魂魄不安,需族中统一做法事超度。这田产暂归族里管着,等青萝长大了嫁了人,再还她一份嫁妆就是。"
李氏额头贴在砖地上,声音细得像蚊子:"二叔公,大川他……他走之前还欠着刘家酒坊两吊钱,族里能不能先借我们……"
"欠酒钱?"二叔公的茶碗往桌上一顿,"沈大川活着时不务正业,死了还留一屁股烂账!这等逆子,族里没追究他败了风水已是开恩!你们娘俩赶紧搬出去,别污了祖宅的地气!"
那天回去的路上李氏没说话。沈青萝牵着她的手,感觉到母亲的手指凉得像河底的石头。到了家门口,李氏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青萝,娘去你外婆家借点米,你在家等着。"
她去了三天没回来。
沈青萝饿了两天,第三天实在撑不住了,跑去邻村找外婆。
还没进村就听见唢呐声,是娶亲的调子。
她扒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看见一顶褪了色的红花轿从土路上颠过去,轿帘被风吹起一角,里面坐着她的母亲。
李氏穿着不合身的红嫁衣,脸上搽了厚厚的粉,嘴唇红得刺眼。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两只眼睛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沈青萝想冲出去喊"娘",脚却钉在原地动不了。
她看见轿子后面跟着几个本族的叔伯,赵大叔也在里面,低着头走路,一只手攥着腰间搭着的褡裢。
那是卖了她娘换来的两吊钱。
那两吊钱最后也没有落到沈青萝手里。
族里人把她送去了镇上远亲家"帮工",实际上就是个不要钱的烧火丫头。
主家婆姓刘,胖墩墩的,笑起来慈眉善目,打起人来却毫不手软。
沈青萝打碎了碗,她就抄起火钳往人背上烫。
疤落下来的时候像一片褐色的叶子,沈青萝自己看不见,但她每次伸手去够灶台上的盐罐,后背都会扯着疼。
疼着疼着就不疼了。
人这种东西,受的罪多了,皮肉就会变厚。
那年冬天,沈青萝趁主家一家去庙里烧香,偷跑出来。
她跑到清河渡口,站在老柳树底下,看着结了薄冰的河面。
冰下面是浑浊的水,水里沉着她的父亲。
她想跳下去,想着只要跳下去就能跟爹在一起了,就不用再挨打挨饿,不用再半夜饿醒了偷偷舔灶台上的油星子。
可她蹲在岸边,在冰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被冻得发白,嘴唇裂了口子,可那双杏眼里的神色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不是认命的、想求死的眼神。那眼神冷冷的,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还藏着暗流。
她没跳。
她开始每天去渡口洗衣裳。
主家婆把全家的衣裳都扔给她洗,她就端着木盆去老柳树下蹲着。
渡口船来船往,船工水手光着膀子在水里扑腾,她就蹲在那儿看着,看人家怎么踩水,怎么憋气,怎么在水下转身。
有时候船工们开玩笑,把一根草绳扔进水里让她捞,说"捞上来了请你吃糖"。
她脱了鞋就下去,一开始呛了好几口水,肺管子辣得像灌了醋,可她一次比一次在水里待得久。
后来她能憋着气在水底下睁开眼了。
河底的淤泥、水草、碎瓦片、锈蚀的船钉,一样一样看得清清楚楚。
她用草绳学会了打水手结,那种越挣扎收得越紧的结,是看船工绑木排时学来的。
前世她唯一没学会的,是原谅。
所以现在她坐在这块石墩上,手指头掐着荠菜的老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人今天会来。
她的呼吸很稳,心跳也稳,像河面下那些不为人知的暗流。
"青萝。"李氏从灶房探出头来,"荠菜择好了没?你爹该回来了,他带了肉的话娘这就烧水。"
"择好了。"沈青萝站起来,把竹篮提进灶房。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李氏挽着袖子,从柜子里翻出那把磨得薄薄的菜刀在缸沿上荡了荡,锋刃映着她半边脸,温温柔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