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湿凉,天常常阴,整座城市笼罩着阴郁与无力。
一幢老式居民楼,走过大门两座石雕,大路分出好几条小道。向右拐第三条岔路,两旁种有稀疏的几棵果树,枝叶却茂密地掩住了天色,小巧的金黄色橘子挂在上面像是打开了夜灯。
最里的单元铁门发出粗重的运作声,光线被吃进去,走出来一个少年。
上身穿黄色卫衣,下身是假破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他头戴鸭舌帽,只看见两瓣嫣红的唇。
对面单元三楼阳台,懒人沙发上一抹亮白衣角搭着只骨节分明的手。这只手摘一颗玻璃圆桌上的紫色葡萄,调整了方向,轻轻投了出去。
“啊!”黄衣少年抖着衣服跳起来,腻腻的一口晶莹液体滑进了他的身体,蓦地顿到了地上。
他呲牙做了个嫌弃的表情,后退到墙边,指着三楼,气急败坏,“沈平你有病啊,玩不够是吧?!”
懒人沙发陷下一大块,那和手一样白净的脚冲着栏外蹬掉一只黑色拖鞋。
“啪!”
少年“啧”了一声,踢一脚那只鞋,再踢一脚。
“骚。够骚。”三楼阳台探着沈平的上半身,他光着脚倚靠在栏边,一边打量少年一边摇着头。
少年摘掉帽子,长得跟练习生似的。“我今儿个可是一张高贵脸,整没了你赔的起吗!”
“顾一生,你干脆到泰国走一遭。缺什么补什么。”沈平这话说得很慢,逆着光的脸上有着平时看不到的好心情。
“我说沈同学,您那骂人不带脏字儿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我会考虑的。”
鸭舌帽在少年手里转了一圈,盖在头上,“得嘞,您好好考虑,小人就不打扰你了。”
“等等,”沈平叫住他,“去哪?”
顾一生头也不回地举手伸出食指,“上天!”
身影消失在拐弯处,沈平微微抬头,“可别摔死了。”
阳光不盛,虚浮的影子映在书上那一句:为你,千千万万遍。
“嘿!”顾一生又探出一只头来,“回来要给你带点啥?”
沈平吞了下口水,吐出一个字,“饭。”
顾一生从出生那天开始,就住在这。对这一片熟悉中带着厌倦,渴望离开又带着眷恋。
沈平是前两个月搬过来的,他不熟悉这座城市,这座城市里的人和路。他只身生活在此,仅有的乐趣是睡觉。
躁动的年纪,顾一生有对一切的好奇心。譬如对面单元的新客到底是什么人?
有一个周六,顾一生顶着油腻腻的头发和邋邋遢遢的睡衣,闭着眼起床去摸牙刷和毛巾。因为妹妹霸占着厕所,他只好边刷边游到阳台,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狗屁的人生,狗屁的作息。逼急了老子一跳而死,管你阎王爷是收不敢收,玉帝准是不准。”
说罢哼起“我就是全宇宙最骚的骚猪”,扭着步伐骄傲地抬头。
一睁眼,对面单元三楼,一双阴郁的眼正顺着他挪到楼下的果树上。
顾一生揉揉眼睛,“你就是新来的吧?”
沈平抖抖身上的棉布衬衫,点点头。
“诶你多大了啊?看起来和我差不多。你在哪个学校啊?”顾一生嘴里的泡沫还没吐干净,一条白口水正挂在嘴角,话说出来迷糊。
沈平盯了他一会,进了屋,没有回答。
顾一生吐掉泡沫,无趣地瞥了两眼对面空阳台,扁扁嘴去整理自己的东西。
“哥,那个小哥哥真好看。”顾十一戳戳顾一生。
顾一生白她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长得跟个黄花菜似的。”
……“爸!顾一生欺负我!”
“你个小兔崽子!”
“爸!你偏心!诶哟!你就护着她吧!啊!她迟早得嫁出去!诶哟!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
顾爸探出阳台喊,“你可就这么一个妹妹!”
“轰隆!”老旧的铁门打开又合上,顾一生站在门外,回头嘟囔,“你不也就这么一个儿子吗。”
头上一盆仙人球砸到脚下,顾一生单腿抬起,左肩送出去,“顾健!你太狠了吧?!”
吼完对楼门一打开,沈平背着包,淡漠地走了出来。就在顾一生犹豫要不要打声招呼的时候,沈平径直走到他面前蹲下,拨开玻璃,把仙人球捡到手里。
这还是刚买的植物,小只,刺也软。
“你好,叫我一生就行。”顾一生放下脚,也蹲下来,把玻璃捡起来,朝垃圾桶走去。
顾十一在门缝里偷看,她高一,顾一生高三了。
“沈平,平分秋色的平。”
顾十一跑出来,睁着大眼睛,对沈平伸出双手,“给我吧。”
然后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还一起回家。
很多人看起来难相处地很,其实都是纸老虎。一碰就笑场。
那天是周末,也是一个阴天。
后来他们一起上课和下课。
顾一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间十一点半过,他脚步很沉,走路时发出与水泥路上长长的摩擦声。路旁人家都已入睡,连处在二楼的顾家也熄了灯。
沈平还在阳台,那盏白色的老灯吸引着小虫扑近。光不太亮,沈平时不时抬头放松放松眼睛。
顾一生摸遍口袋,没有摸到钥匙。他松下肩膀,掏出手机给顾健打电话。
第一遍没有接。第二遍被挂了。第三遍
“干什么!”
顾一生一听,就知道他又喝醉了。“下来给我开门。”
“嗯……”顾健应着就挂断了。
眼看着一分钟……十分钟都过去了。顾一生知道没指望了。
他抬头,沈平正插着裤袋站在阳台,夜色遮住了他的脸色。
认识沈平的这两个月,顾一生常想,要是他也能独自生活就好了。
就在他发呆这一会,沈平下了楼,把大门给开了。“我的饭呢?”
“这么晚我以为你睡了。”顾一生说着就去攀他的肩膀,诚恳道,“吃宵夜容易消化不良,对肠道不好。不要吃不要吃。”
顾一生踩进房里,就注意到沈平的脚上穿的是棉拖。
“你可真够懒的。”他边吐槽边退出门去给他找今儿早上扔下来的那只黑色拖鞋。
他刚转身,就听见铁门无情地合上了。然后是沈平上楼无情的脚步声。
“等等,等等!”顾一生趴到铁门上,脸挤在栏杆间隙里,伸进一只手。“待客之道,不把我请上去坐坐吗?”
沈平回头,“那是君子所为。我是小人。”
“别啊,”顾一生举起另一只手,手里是一只拖鞋,“起码把你的鞋拿走。”
沈平返回来,伸手去拿拖鞋。顾一生抓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拽一拉,就把沈平卡在了他的手臂里头。
沈平手肘往后使力,实打实地撞上铁门,发出沉重的受难声。
“大晚上不睡觉啊!吵什么吵?!”楼上有位老人家朝下吼道。
“你给我放开!”沈平压低声音,严厉道。
“那不行。”顾一生道,“除非你让我上去坐坐。”
“你别想在我家过夜,没可能。”
“我们俩这样呆一夜也行,”顾一生耍赖道,“反正我是没地去,你是有地没法去。你瞅瞅,谁更委屈?”
五分钟后,顾一生大摇大摆进了沈平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