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人？

“沙沙沙”不远处发出枝叶摩挲的声音，苏揽月绷紧神经，随着脚步声愈发清晰，又有些莫名地兴奋。

可惜身侧的枯草最终还是没有被踩翻，有些小心翼翼又带着些许无赖且刺耳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在上空传开：“十三哥，十三哥~歇会，我实在扛不住了。”

停顿一会无人回应，“且听方才那群百姓说这几日城门紧闭，禁止通行，约莫是有大事发生，硬闯可是杀头之罪啊。”

说话之人像是费力在做什么事情，没两句话便喘的厉害，又听另一道低沉浑厚的嗓音不耐烦的嗤了一声，继续往前。

突然一支箭矢从城门方向破空而来，沿途擦过树干，带出点点火星，一声厚重的闷响，草堆被青衣少年压塌，惊吓再惊吓，青衣少年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十三突然将他甩了出去，就被苏揽月那血红的双眼吓得直挺挺躺下。

“将军府令牌在此，请诸位放行。”有那么一丝丝尊重但不是很多的求人姿态，甚至于苏揽月都觉得那黑影没有正眼看着城门方向说话，而是在盯着她，但没办法求证，她躺倒得方向正对城门，也怪不得方才那少年会吓晕，大半夜与一个毫无生气的人这么直勾勾地脸对脸谁受得了。

回想起方才那充满杀气的箭矢，苏揽月想着双方必然会动手，小徒弟经常充当说书人的模样给苏揽月逗趣解闷，若是真能见见那不存在的武林功夫，这一遭倒也算得上不虚此行。

微风带落几片树叶，轻飘飘的与来人一起落地，相比于身后这人的冷漠，来人更像是机器执行口令般吐出两个字“留步。”

周遭陷入寂静，想想也该是十分紧张的气氛，等着看好戏的苏揽月脑海中飘过几个字，将军府？身后这人说的是将军府？

动了，身子动了，真是那个将军府，起身的一瞬间，头顶那方的黑影彻底遮住月光，飞快从一旁掠过，一把只有一半的断刀出鞘，凌冽的刀光迅速从苏揽月眼眸划过，也是这一刻双方都有些许停滞，苏揽月忽然觉得无尽的哀伤快要将人淹没，熟悉的、让人恐惧的窒息感袭来，苦涩又无助。

再次从黑暗中清醒过来时，那道黑影显然已然解决完对面那个麻烦，此刻正一动不动的站在正前方凝视苏揽月，或者他不是在看她。

“丽娘呢？”有些克制还有些无助，苏揽月从未认真去思索过他人的情感，此刻却清晰地感知到悲伤在双方蔓延，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怜惜。

明知得不到回答，偏又不甘心，男子轻笑出声，松开手中紧握的断刃，任由它掉落在草堆中，单手抬起捂住遮在帽檐下的双眼，掩去所有神色。

“若是能听见，明日便随我进城。”话落，再无他。

翌日清晨，铁链的咔擦声带动尘土飞舞，城门口等候已久的百姓仍旧迫不及待地置身其中。

苏揽月独自在原地等候，直到巳时，百姓早已去往各自要去的地方，城门口变得空旷，那一早悠悠醒来接着又被惊吓一次的瘦弱少年才憋着张脸从城内跑出，左手提着一个麻布包袱，右手拎着一顶极厚重的黑色帷帽。

对于这个奇怪的女子，少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三下五除二将带出来的衣物披在苏揽月身上，帷帽低垂至膝间，又洒上大量香粉，最后从胸口中取出一块极薄的青铜色卧虎印章，轻扶着她跟上十三的步伐朝着城门走去。

不知具体走的哪条路，苏揽月以为能听听这个时代的集市声，结果还没独自在丛林中行走来的热闹。

三人站定将军府后门外，不过片刻，瞧不见外头的苏揽月听见一年迈老头十分欣喜地迎了上来“太好了，太好了，十三郎回来了，您可回来了，快快快，您快随老奴去看看大公子。”

霍遇晚的院落靠近后门，进门后会穿过后花园，正值群花盛开，草木青翠，芬香四溢。经一假山清泉，顺着岩石弯转而下，不少鸟儿聚在此处饮水，也不怕人，偶尔伴随清脆鸟鸣，布置得十分雅致，只是这几人匆匆而过，赏不得这一番美景，也品不出二三乐趣。

直到离了那芬香之地，一片竹林出现，引路的老人家才停下脚步，恭敬说道：“十三郎，奴就到这了，老奴这就去禀明将军前来。”

青衣少年有些好奇的瞧了十三郎一眼，心中暗喜‘十三哥果然是大人物，将军府内来去自如’，想着想着就又慎重了一些，搀着苏揽月的手都正了几分，还贴心地将苏揽月有些滑落的袖口掸齐整，不过这些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苏揽月早已无暇去关注周围发生的点滴，本该毫无知觉的身体泛起阵痛，往前一步，便痛苦加深一分，实打实的凌迟之苦。

可这家伙固执异常，仍旧前行，在距离霍遇晚床榻一米处才停下，浑身冒血。

彻底动不了了，那些被术法存留在体内的血液此刻完成任务一般，地面顷刻间透红，苏揽月早间觉得那本有些多余香粉此刻倒是起了大作用，恶臭味四散而去，身体五感归位，苏揽月尝试着一点一点靠近床沿，到底是共同走过这一路，也让她多活了这些日子，已经是弥补上辈子好些遗憾，苏揽月突然想帮帮她‘还差一点点，过去就好了，苏揽月，再靠近一点点就好了’，就在快要碰到床榻的时候，‘砰’的一声，意识消失之前，苏揽月还在琢磨缘何走这一遭，大抵是前世被关久了做的梦吧。

本还圆涨的身体此时如同枯木一般折断，猛地跌向一旁，僵硬的右手缓缓松开，青绿色瓷瓶终于松开，血泪涌出眼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头看向十三郎。

十三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其搂入怀中，草帽随着低头的动作落地，一道道狰狞伤疤覆盖全脸，有的瞧着才落痂不久，形同睚眦。立在一旁的黄衣女尚未从丽娘的惊吓中脱身，此番再瞧见十三的模样终是没忍住惊呼出声，十三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怀中人，颤抖着的粗粝大掌不太敢碰触女子凹陷的脸颊，低垂头颅弯曲背脊，用着极为难受的姿势慢慢靠近女子，轻柔的语气生怕吓着她："丽娘，可以休息了。"

红眸缓闭。

青衣少年突然醒悟，眼眶微微泛红，他知道她是谁了，犹豫着走上前去想要劝解几句，又不知从何开口，只弯腰拾起瓷瓶递给脸色不太好的黄衣女，“有劳查验，这是给大公子的。”

黄衣女用手绢包裹着瓷瓶，倒出药丸来回翻看，眼底始终有些犹豫，余光看了眼地面那两人境况，还是将漆黑的药丸送入霍遇晚口中。

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任何反应，黄衣女略微有些焦急地来回踱步，刚下定决心想要上前询问十三郎，就见屋顶瓦片掉落，一黑衣刺客从天而降，外衫破破烂烂的东一块西一块挂在身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乞丐，唯有那双麻木的眼睛映射出霍遇晚的模样，指尖翻转，几柄泛着冷光的银色星叶刃朝床榻飞去。

来人周身毫无杀气，速度又奇快，离霍遇晚最近的黄衣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暗器已到眼前，呆滞不知如何反应，十三郎单手抽出腰间断剑，拦下暗器后将丽娘轻轻放倒，迎面对上，起初刀光剑影招招要命，屋内桌椅碎屑炸裂，除了青衣少年用身子护住丽娘尸体外，其余人都朝着门外奔去。

十三为护住后方三人，手上动作不得不放缓，一时间无法将人击杀，只能逼迫她远离床榻，往屋外去。

“何人胆敢在我将军府撒野”突然一股十分强劲的内力从房门外打入，直逼黑衣女后背，而那女子更是丝毫不躲，硬生生的接下那一掌，身体如柳条一般扭转出奇怪的角度避开十三郎，借势扑向床边，一柄黑金短刀眼见着就要扎入霍遇晚的心口。

“阿晚！”惊恐的怒吼声传遍每一个角落。

“黄泉阁，我要你们为我儿陪命。”身着盔甲刚踏入房内的男人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眼里翻涌着怒火，誓要撕碎了那该死的刺客。

生死攸关之际又一道身影从房梁瞬落出现在黑衣女身侧，右手单掌接刃，穿了个透彻，左侧肘击，力道之大直将黑衣女震得陷入墙体，一口鲜血喷洒而出，头颅低垂彻底没了声息。

本还想要过去的十三停下脚步，沉静凝视出手之人，进屋后并未感知房中还有其他人，呵！真是好一个将军府，好一个大公子，高手如云啊。

霍玄将军上前之后，那人便挪开了位置，又跟个隐形人似的立在一旁不做声响，看着越发多的人往凌云院来，十三松开紧攥的拳头，不再看这一屋子人，抱起角落的丽娘悄然离去，青衣少年环顾四周，心中暗叹可惜亦起身离去，喧闹的环境里无一人注意那不知何时掉落在地的红珠再次发出微弱光芒，消散于那死去刺客的心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