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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店的谈话

超自然现象调查局

我们收拾好之后,发现已经很晚了,宿舍楼都被锁了。

最后我们决定,开车回别墅吧,就这样,我们驱车回到了别墅。

我们从档案室回到别墅时已经接近午夜。

方严在厨房里煮了一锅姜汤,红糖放得有点多,甜得发齁,但热气腾腾地灌下去之后,被怨气冻透的四肢终于恢复了几分知觉。

沐星辰坐在沙发上,左臂的袖子被黑雾腐蚀得破了好几个洞,唐亦泽正用治愈术的金光替他处理伤口。

他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倒没闲着,绘声绘色地给方严描述顾沉月是怎么从阴影里凝出来的、又是怎么用黑雾把他提起来甩到墙上。

“然后我就摔地上了,真的,她力气特别大,不是我打不过她,是我当时站的位置不好。”

林逸飞:“是是是,是位置不好,不是打不过。”

林逸飞端着热牛奶靠在沙发扶手上,看他一眼,语气淡然。

江幻靠在壁炉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几口的姜汤,从档案室回来后话就很少。

他一直在看我。我知道他在看,所以故意不看他。

等唐亦泽把沐星辰的伤口包扎好、收起无字书,我才开口。

“我想去找宋屿寒。”

唐亦泽的动作顿了一下。沐星辰从沙发上撑起来,林逸飞手里的热牛奶停在半空中,方严从厨房门口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汤勺。

江幻放下姜汤,抬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壁炉火光里沉沉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在档案室里感知到的那些碎片一一说出来。

“顾沉月的怨气在压制我时不是单一的情绪,是层层叠叠的,像无数张被撕碎又重新拼贴的纸。恐惧在最外层,愤怒包裹在恐惧里面,再往深处是疼痛……那种疼痛不是身体被撕裂时的剧痛,而是更绵长的、更无声的、像是已经习惯了很久的钝痛。”

我犹豫了一下,继续分析道:“但最底下的东西让我困惑了很久。在那团混乱的怨气最深处,有一小块极其微弱的能量完全不同于周围的暴戾。它是暖的,像是被压在所有黑暗下面的一簇小小的火苗,微弱到几乎要熄灭,但始终没有灭。”

“她杀了人。”沐星辰的声音从沙发那头传来,有点闷。

“宋知渺,钱佳慧,她们都是被她拖进卫生间的。不管她以前经历过什么,这改变不了她手上沾了血的事实。”

“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呢…”

林逸飞:“什么意思?”

“那两个女生是在那之后死的。”我转向他。

“宋知渺和钱佳慧相继死在同一个卫生间。但顾沉月的档案写在更前面。死亡时间对得上。如果她是凶手,为什么她自己先死了?”

“也就是说…”

没等我说完,江幻插了句嘴:“你的意思是,有可能…宋知渺和钱佳慧不是顾沉月杀的,而是掩盖顾沉月死亡的人干的?”

唐亦泽:“如果换个角度来想…确实是这样…”

客厅里没人说话。唐亦泽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片刻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第三个角度…是顾沉月的怨魂杀的她们两个人”

方严有些懵:“我们一开始不就是这样的角度么?”

林逸飞总算是捋明白了:“不是,我们一开始的角度是…顾沉月是有目的性杀人的,就是想杀宋知渺,但是也有可能不是…”

“我想查清楚。”我把姜汤的碗放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唐亦泽。

“用我的方式。不是度化,不是净化,是进到那个卫生间里,面对面和她谈。就我一个人……”

“不行。”江幻打断了我。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刚才在档案室里,两个人一起都差点被她拖进镜子。灵能回路被她的怨气干扰了一次……如果她再强一点,你会被反噬成什么样?在松山别院的事才过去多久?”

他的语调到后面已经不像是在陈述理由了,更像是在压着什么不想说出口的东西。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壁炉的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方严把汤勺轻轻放在灶台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我知道你怕什么。在松山别院我被怨灵反控制,你怕我再来一次。在服务区我失控,也是你亲眼看到的。你怕我扛不住,怕她把我拖进去,怕我再也出不来。”

我看着江幻的眼睛,把声音放得很轻很稳:“但这次不一样。那个时候我的开放式回路还不稳定,现在我已经学会控制了。上次在档案室里,她压制我的时候,我没有失控。所以这次我想试试,我不是要逞强。”

“我同意冉苒的方案。”唐亦泽把姜汤放回茶几上,瓷碗底碰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转向江幻:“不过单独的定义需要讨论。你打算站在镜子外面,还是进去?”

“站外面。但我得一个人。她怕你们,刚才你们冲进来的时候她看你们的眼神不是愤怒,是恐惧。她看到不止一个异能者围住她的时候,下意识躲进了镜子里。她愿意盯着我看,可能是因为……我也是女生,可能是她在我的灵能频率里读到了什么,也可能只是……因为我最弱。不管是哪种原因,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她才有可能开口。如果有人在旁边,她会躲,甚至会攻击。”

林逸飞把杯子放回碟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林逸飞:“她说得对。”

他抬起眼看着江幻,语气里罕见地没有调侃,只有冷静的分析:“如果她的目标是复仇,我们陪冉苒一起进去只会激化冲突。但如果她的目标是被听见……那冉苒一个人去,反而更安全。”

沐星辰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他的左臂还包着绷带,动作有些僵硬,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把到嘴边的劝阻咽回去了。

“如果她有攻击你的迹象,哪怕只是镜子裂了一道缝,我就用念力炸门进去。”

“好!”

方严一直没说话。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厨房台面上,转身从武器室的柜子里拿了一条备用的灵能手环走过来。

“这是之前从岭南带回来的,防身用的,戴在手腕上,如果有怨气靠近会自动触发一次屏障。”

然后他声音沉沉的:“我们会在楼下守着。如果有什么不对,随时叫我们。”

江幻一直没说话。他站在壁炉旁边,手里那碗姜汤早就凉透了。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浅褐色的水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我:“想什么时候去。”

“我先去找宋屿寒,问问她知道什么,再去三号楼。”

他放下碗,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说:“我跟我一起去找宋屿寒,这事没得商量。”

“可以,但进卫生间的时候得我一个人。”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那个妥协里有多少不情愿,他一个字都没说,但全写在握紧碗沿的指节上了。

第二天下午,我和江幻约了宋屿寒在校外的奶茶店见面。

那家奶茶店开在学校东门外那条美食街的尽头,店里只有三张桌子,这个点正好没别的客人,安静得能听到冰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江幻坐在我旁边,把菜单推到桌子中间。

“你确定她会来?”他问。

“她回我消息了。就三个字知道了。”我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他看。

宋屿寒的回复简短,但至少她愿意来。

江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靠在椅背上,目光偶尔扫过窗外来往的学生。

自从昨晚在别墅里我提出要单独见顾沉月之后,他就很少说话。

不是冷战,是那种把很多话压在舌根底下反复斟酌,最后选择沉默的克制。

奶茶店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响了一串脆响。

宋屿寒站在门口,她比我想象中更瘦,穿着一件藏青色卫衣,袖子长出一截,只露出几根手指尖。

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黑眼圈重得像好几天没睡好。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然后径直朝我们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点饮料,只是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是在抱一个防身的盾牌。

“你是冉苒。”她看着我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而不是在打招呼。

“昨天晚上在三号楼后面的草坪上,我见过你。你们几个人从那栋楼里撤出来。”

她的目光转向江幻,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她没有问江幻是谁,也许她已经知道了,也许她不在乎。

“你去叫服务员了吗?我请你喝杯热的。”我指了指吧台。

“不用了,我不渴。你们想问什么,直接问吧。”她的手指在书包拉链上来回摩挲。

她大概以为我们和之前那些人一样。来问她姐姐的事,问完就走了,留给她一堆没用的同情。

我把桌上的点单牌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不那么强势。

“我在档案室里看到了顾沉月。她的怨……她的灵魂……一直困在这所学校里。她隔着镜子叫了你的名字。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认识你,也想知道你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屿寒的手指停在书包拉链上。

她低着头看着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你见到她了?你见到顾沉月了……她有没有对你怎样?她有没有把你拖进镜子里?她有没有用黑雾缠你的脖子?”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混合了内疚和愤怒的东西。

我说:“她确实袭击了我,但她没有下死手。她控制住我的队友之后没有继续攻击,而是盯着我看了很久。她的怨气里不只有愤怒和痛苦,还有别的什么……像是被压在很深的地方,很小很小的一簇火苗,一直没灭。”

宋屿寒听到“火苗”两个字时,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咬住了下唇。

江幻把一杯刚端上来的热可可推到她面前。

宋屿寒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可可,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握住纸杯,指尖微微发抖。她开口了。

“我姐死后,我转了好几次专业。从物理系转到文学院,又从文学院转到计算机系。每次转专业都换一次宿舍。但不管我搬到哪一层,哪一栋楼,镜子里的她都在。她不说话,只是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有时候在洗手台的镜子里,有时候在阳台玻璃门的反光里,有时候在电脑黑屏的一瞬间闪过。她不伤害我,但她不走。我以为她是来催我替她报仇的,我翻过她的笔记,调查过她的案子,甚至偷偷进过物理系旧实验室……但我什么都没找到。她死得太干净了,像是有人把她的痕迹从这所学校里连根拔掉了。直到昨天晚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颤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不是梦……是她来找我了。她站在我宿舍的镜子前面,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有人要杀我。他们把我锁在实验室的柜子里,我出不去’。然后她伸手碰了碰镜子,镜子碎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全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我以前一直觉得她想让我替她报仇,但昨晚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恐惧。是求救。她不是凶手,她只是那个死得最早的人。”

江幻放下手里的茶杯,问她:“你知不知道顾沉月生前跟谁有过矛盾,实验室里有谁能接触到她。”

宋屿寒说:“我只知道我姐姐去找过一个人,物理系的一个老师,姓什么她忘了,只知道名字里有个山字。我姐姐没告诉任何人具体是谁,只留下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失踪了,就去找顾沉月。她知道答案。然后这句话就应验了……我姐姐真的失踪了,再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在了三号楼那个卫生间里。”

“所以你能帮我去找她吗?”她看着我。

“不是去杀她,不是去度化她,不是去把她从镜子里抹掉。你能帮我去问问她,我姐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吗?我姐去找她,是因为她想帮顾沉月。她是想替顾沉月翻案。她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我不要别的,我只要知道我姐最后说了什么。”

我看着她手里那杯快要凉透的热可可,看着她用力掐住纸杯边缘泛白的指节,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告诉她:“我今晚会再去三号楼五楼那个卫生间。我会单独进去找她谈,让她把当年发生的事、你姐姐说了什么、还有那个姓里带山的老师是谁,全部告诉我。”

宋屿寒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说:“我不用你替我翻案,也不指望你能替我讨回公道,我只要那句话就够了。”

江幻把纸巾盒放在她手边:“你姐姐的事,我们不会让它再被封在档案柜最底层。这句话不是任务承诺,是我个人说的。”

宋屿寒看了他一眼,很轻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她把纸杯放下,拿起书包站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一个用黑色细绳编成的手环,中间串着一颗淡蓝色的珠子。

“这是我姐留给我的。她说这是顾沉月送她的,说能保平安。她戴了很多年,后来留给了我。你拿着这个,也许她看到之后会知道你不是敌人。”

她把书包重新背好,转身推开奶茶店的门,贝壳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春日的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美食街来往的人群里。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颗淡蓝色的珠子 ,只是一颗很普通的玻璃珠,在奶茶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我把手环戴在左手上,珠子的温度比我想象中更暖。

江幻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你觉得她会说实话吗。不是宋屿寒……是顾沉月。如果她真的想求救,当年为什么没有找别人?为什么一直躲在镜子里不出来?”

“也许她不是不想出来,是出不来。宋屿寒说她在梦里看到顾沉月说‘他们把我锁在柜子里’。一个被人害死的怨灵,如果她的尸体一直被封印在某个地方,她就永远无法离开。她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人听。我们去过的档案室,她的档案被人在死后重新打开过,加了那行字。有人在替她擦掉一切痕迹。擦得越干净,说明当年的事越不能见光。”

我握住手腕上那颗玻璃珠:“不管她愿不愿意说,我都得去。”

江幻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叹了口气。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从眉心上放下来,看着我,声音很低很稳:“我在三号楼前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