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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转2

巨兵长城传——守护

束城的身影消失在营房拐角之后,小野还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纸,纸张的边角被他捏得有些发软。他又展开来看了一遍——那三行字他其实已经背下来了,每个字的笔画和间距都像烙铁一样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但他还是又看了一遍。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纸面上晃动着细碎的光斑,将那些墨迹照得微微发亮。

苍梧。

这两个字钉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从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嵌在那里了。瀑布前那个修长的、裹着深蓝色披肩的背影,那双在他面前合拢的蓝色眼睛,那个将少年从怀中抛向深渊的瞬间。那张脸,那两只耳朵,那个声音——苍梧。和冰流一模一样的所有,现在不叫冰流。他身上穿着黑峰的衣袍,站在瀑布的崖壁前,做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无法理解的事情。他明明有一张和冰流一模一样的脸,但他说自己不叫这个名字。

小野把纸折好,重新收进怀里。

然后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一下,两下,三下。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道。敲第三下的时候,停下来了,他感觉到旁边有人在看他。转过头,洗月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一只陶罐,橘色的尾巴在身后缓缓地摆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了。

"你在干什么?"洗月问。

"没干什么。"小野放下手。

洗月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胸口,又移回他的脸上,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走过来,把陶罐往他怀里一塞:"医师让我带给你的。那个少年用的药,外敷的。一天一次,涂在关节上,帮助恢复。"

小野接过陶罐,罐壁温热,是刚从什么热源上取下来。他低头看了看罐口,封着一层油纸,上面用细绳扎着。他道了谢,洗月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了。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侧过头:"小野。"

"嗯。"

"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该睡的时候还是要睡。你不睡的话——"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也会担心的。"

她说完就走了。小野站在槐树下,手里抱着那只温热的陶罐,看着她的背影融进午后的光影里。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阳光在肩膀上慢慢地移动,温热而安静。然后他转身朝竹林的方向走去。

回到青砖小院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桂树下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湿痕——寒冰浇过水的地方,水已经渗下去了,只留下一圈颜色略深的土痕。小野路过桂树低头看了一眼那圈土痕。水渗进泥土的纹路很均匀,没有洒出来,浇得很认真。

他走进堂屋,把陶罐放在桌上,又走回卧房门口。

寒冰果然不在床上。他在窗台边。背对着门,蹲在地上,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小野走近了两步,看到他的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草茎,正在摆弄窗台下方的什么东西——一小片刚才没扫干净的落叶。他把落叶挑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片落叶放在了陶罐旁边的台面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小野。

蓝绿色的眼睛在小野身上停了一瞬,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膀,又移到他手里——小野的手里还抱着那只陶罐。他看到陶罐之后,目光又回到了小野的脸上。

"洗月给的。"小野说。"药。外敷的。"

寒冰的目光在那只陶罐上多停了一息,然后走回床边,坐下来。小野跟着他走进去,把陶罐放在矮柜上,在床沿坐下。寒冰把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只手上,等着他说些什么。

"那个人没找到。"小野说。"但有人在我不在的时候送了一封信过来。"

寒冰的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

小野从怀里抽出那张纸,展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面上。他注意到寒冰的目光落在纸上——是落在那片墨迹上——但上面写了什么,他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目光只是扫过那三行字,扫过一件和他无关的东西,然后就不看了。

"你不问上面写了什么?"小野问。

"你想说的话,会自己说。"寒冰的声音很平。

小野看着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他的轮廓被光线镀上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灰蓝色的发丝从鬓角垂下来,遮住了半只耳朵。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

"苍梧。"小野说。

寒冰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这个名字,"小野说,"你听说过吗?"

沉默。窗外的桂树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竹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寒冰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然后他摇了摇头。

小野把纸折起来,收回了怀里。

"不认识也没关系。"他说。

寒冰没有回应。但他把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抬了起来,垂在床沿上,指尖朝下,微微张着。小野看着他那只手,手背上的伤疤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些。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寒冰的手指没有蜷曲,但也没有移开,就让小野的手心贴着他的手背。掌心贴手背,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慢慢地彼此渗透。

"苍梧。"寒冰开口了。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这两个字在他的舌尖上停留的时候,触碰到了一些他还不熟悉的、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偏过头,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桂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小野看着他的侧脸:"怎么了?"

寒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手上。他的手背被小野的掌心盖着,那些伤疤的纹路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没什么。"他说,"这个名字……有点熟。"

小野的呼吸顿了一瞬。

寒冰没有再说什么。把手从小野的掌心里抽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窗外那棵桂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将他投在墙面上的影子也一并摇晃起来。他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指尖。

那只陶罐盖着的油纸被风掀开了一角,从他身后传过来一丝细微的草药味。小野闻到那气味,看着那个站在窗台前的背影。灰蓝色的兔耳朵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竖着,不再耷拉了,但也没有完全直立。

小野想再问他那句"有点熟"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他只是靠着床柱,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台上那束干花上。

那束花在阳光中已经干透了,茎秆变得脆硬,颜色从鲜嫩的紫色褪成了淡淡的灰蓝。寒冰大概自己也没注意到,他今天已经看了那束花三次了。

午后安静得像一潭水,连风都停了。

小野从卧房出来,蹲在院子里重新系左脚踝上的绷带。他低头扯着布条,余光看到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雷将神站在门口,穿了一身平时不太穿的深灰色将服,腰间挂着一枚铜色的令牌,被他用披风遮住了大半。他面朝院子,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小野站起来,左脚踝的绷带只系了一半,垂着一截布条搭在地上。雷将神的目光在那截布条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落在小野的脸上。

"五天后。"雷将神说。"你带洗月去金沙。那里有人接应。"

小野的耳朵竖起来。"金沙?"

"洗月公主会告诉你位置"雷将神的声音很平,念一份已经背熟的公文。"黑峰的人有动作了,方向不明确,但将门的情报网已经在金沙附近断了两条线。洗月不能再留在将门——她知道的太多了。"

小野的呼吸沉了一下。"那寒冰呢?"

雷将神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披风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我会给你们安排三个人一起走。身份、路线、接应的人,到时候会有人告诉你们。"

"寒冰呢?"小野又问了一遍。

雷将神的目光在空气中停了一息。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微微侧了侧头,面朝卧房的方向。"他在里面?"

"在。"

雷将神点了点头。跨过门槛,朝卧房的方向走去。经过小野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是停顿,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他没有转头,只留下半句话:"你照顾好自己。"

然后他推开了卧房的门。

小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在他眼前合上。门缝里透出卧房的烛光,细窄的光线落在门槛上,像一条金色的线。他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雷将神走到床边,停下来了。他没有听到任何话语。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小野把左脚踝的绷带重新拆开又系好,久到他蹲得脚有些发麻了,那扇门才重新打开。

雷将神从里面走出来。经过小野身边的时候,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布包,看不出里面包着什么。他的表情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

"五天后。"他没有回头。"天明之前,在竹林外的岔路口等。"

他走了。

小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听见卧房里传来轻微响动——有人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了窗台前。小野走过去,推开卧房的门。

寒冰站在窗台前,背对着门口。他穿着一件小野没见过的新衣袍——一件深灰色的、裁剪利落的短打。领口合身,袖口束紧,他的尾巴从袍子后面露出来,显得整个人比之前精神了许多。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一枚铜色的令牌,被他攥在掌心里,手指合拢着,看不出上面的纹样。

"他给你的。"小野说。

寒冰没有转身。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桂树上。"……嗯。"

"他说了什么?"

沉默。窗外的竹叶在风里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寒冰的手指在令牌的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触到了什么他不太熟悉的纹路。

"没什么。"他说。"什么都没有。"

小野走进卧房,在床沿坐下来。看着寒冰的背影,看着那件深灰色的新衣袍合身地贴在他瘦削的肩膀上,看着那只攥着令牌的手垂在身侧。"那个令牌……是什么?"

寒冰没有回答。低下头,摊开了手掌。铜色的令牌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上面刻着一道弧线形的纹路。纹路的边缘有一小片磨损的痕迹,被人反复摩挲过。

寒冰合上手掌,把令牌收进了衣襟内侧。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是早已习惯了把东西藏进贴近胸口的位置。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着小野。蓝绿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很浅——浅到小野看不清他眼底的东西。

"五天后。"寒冰说。

小野看着他。"你知道?"

"他在门口说的时候,我在窗台边听到了。"寒冰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小野看着他。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将竹叶吹得哗哗作响。桂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有几片枯叶从树枝上脱落,在院子里打着旋落下来。小野坐在床沿上,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系绷带时布条勒出的红痕。

"你去了金沙,然后呢?"他问。

"不知道。"寒冰的声音很平。"他没说。"

小野看着他。这个少年站在窗台前,穿着新衣袍。他的耳朵竖着,姿态比前几天要挺拔一些——脊背直了一些,嘴角的线条也更清楚了一些。

"你会去吗?"小野问。

寒冰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树上。

然后他侧过头,目光从小野的脸上掠过,很快。"你在这里。"他说。"……我就去。"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和小野擦肩而过的时候,袖口边缘轻轻掠过小野的手背,带着一点凉意。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小野之前放回矮柜上的那束干花拿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原处。

"它的颜色变了。"他说。

小野侧过头,看着他。"什么?"

"这束花。"寒冰的指尖在那束干花的花瓣上轻轻碰了一下。"……原来不是这个颜色。"

小野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垂下的睫毛,看着他指尖在干燥的花瓣上停留的姿势。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不太对。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原来的颜色是什么?"

寒冰没有回答。他放下那束花,侧过身把脚收上床,将被子拉到胸口,躺下来。面朝窗户的方向,留给他一个安静的后背。"……不记得了。"

小野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侧躺的背影。窗外桂树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将光斑从窗台移向墙壁,又将它们从墙壁上收回。他没有追问。只是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听寒冰的呼吸声一点一点变得平稳。

过了很久,寒冰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很小,闷闷的:"他说"——停顿了一下,像是那个人真的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不用怕。"

小野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寒冰的肩膀。很轻,没有惊动那团拢起的轮廓。

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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