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还没进去,
抖什么。”
———
方才那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耳膜嗡地一声。
眼前先是发白,然后漫上密密麻麻的黑点。严夫人养尊处优的手,戴着鸽子蛋大小的翡翠戒指,边缘硌过我的颧骨时像一把钝刀。
我没来得及站稳,严思甜从旁边伸了手,纤纤五指揪住我的头发往后一拽,整个人的重心都跌了出去,后脑勺磕在大理石桌沿上。
疼。所有的疼都挤在这一刻涌上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严思甜的声音不高,像是漫不经心地说一句天气不错。她松开手,在我面前弯下腰,用指尖擦了擦自己掌心里缠着的几根碎发,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你的主子也敢把你带来严家的宴?景城哪个有头有脸的人不知道,我母亲最恶心你们这种——
她没说下去,但眼神替她把剩下的话说完了一遍。轻蔑的、漫不经心的、像踩死一只蚂蚁都不会觉得脏了鞋底的,那种眼神。
在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时, 我没有力气抬头。
但那个声音像一只手,从我胸腔里最深的褶皱处拽出了什么东西。不是希望,希望那种东西太奢侈了,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反应——是溺水的人踩到了底,是坠崖的人抓住了藤。
我认得这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从另一个泥沼般的人生节点上,这个声音像一把刀一样插进来过。
宋亚轩。
他没有走到我跟前来。我听见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像某种精密计算过的东西。脚步声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了,然后是他拉平袖口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然后他开口,是对严夫人说的。

上个月严家从景城港过的那批货,走的是我的码头。这件事,严夫人应该知道吧?
沉默。严夫人没有立刻接话。
宋亚轩的声音继续,语气甚至是温和的,像在跟人聊今晚的月色不错

那严太太也应该知道,我当时开出的条件里,有一条是景城港往后三年对严家的货运免检。
严夫人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底气明显薄了一层,但眼神丝毫没有半点退缩
呵,那就麻烦宋大少爷好好教育好你的女伴,等过些时日,我和老严定当登门拜访宋老爷子,亲自赔不是!

这话落下去,连严思甜都没再吭声。
我撑着眼皮,视线里是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光亮得能映出走廊里的灯影。裤脚熨得笔挺,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往上是一截深灰色西装的下摆。他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但我能感觉到,他每说一个字,周围的空气就沉下去一分。
严夫人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我没有听清。严思甜被拽走的时候高跟鞋急促地敲着地面,发出一种不甘心的、嗒嗒嗒嗒的声音。打手家丁们散了,脚步声潮水般退去,后门口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不太均匀的呼吸声,和宋亚轩终于转身时,衣料带起的细微风声。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
视线里那双皮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靠近领口的位置别着一枚暗纹的银色胸针。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目光移上去,看到他的下颌线,锋利的、轮廓分明的、在夜灯下像刀裁出来的。他微微偏着头看我,那种目光很特别,不是怜悯,不是嫌弃,是更接近于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尚不确定是否完好无损的东西。

让你跑出来……你看,又给自己弄得一身伤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方手帕,深灰色的,角上绣着一个极小的字母“S”。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手帕的边缘,在我脸上那道被翡翠戒指划出的血口子上方悬停了一瞬。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撞上墙壁,疼得闷哼出声。
他的动作顿住了。然后,他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那个皱眉的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我看见了。像平静的湖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涟漪只荡了一下就消失了。他收起手帕,没有勉强,起身的时候膝盖的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
宋亚轩用一只手将我抱起来,他的另一只手极快地扶住了我的腰。就那么一瞬,掌心隔着被血和汗浸透的布料贴上来,温度不高,却烫得我整个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将我一路抱着出了宴会厅,回到他的车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我记得。
我当然记得。
宋亚轩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内宽敞得像一间小型的休息室。他坐在我对面,双腿交叠,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屈起,漫不经心地叩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交替,他始终没说话,像一尊被光影反复描摹的雕塑。
我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浑身的伤像同时苏醒了一样,争先恐后地叫嚣着。嘴角的裂口渗着血,左眼眶肿得几乎睁不开,后背断了一根肋骨的某个位置每一次呼吸都像被钝器重击。
但我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车在景城半岛酒店门口停下。他没有走大堂,而是带着我从地下车库的专属电梯直接上了顶楼。顶楼只有一间套房,门牌上没有任何编号,只在门中央嵌着一枚暗银色的字母“S”。
套房大得不像话,客厅里的落地窗外是景城最繁华的天际线,灯火璀璨得像一盘散落的碎金。他没开主灯,只亮了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只够照亮一小块区域,其余地方都沉在深蓝色的暗影里。
我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还是没忍住闷哼了一声。坐下去的时候牵扯到肋骨的伤,疼得我整个人僵在那里,维持着一个不上不下的姿势,后背的冷汗一瞬间就湿透了衣服。
宋亚轩没再看我。他脱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解了袖扣,将衬衫袖口翻折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
他在酒柜前站了一会儿,修长的手指划过几瓶酒的瓶身,最后停在一瓶威士忌上。
然后宋亚轩转过身来,靠着酒柜,双手插进裤袋里,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裴浅予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钉进空气里

你费尽心思,死心塌地要跑回朱志鑫身边,所以呢

这就是你想要的日子吗?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刀刃藏在刀鞘里,所以你看不见它有多锋利,但你感觉得到那种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朱志鑫没护你。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宋亚轩或许笃定,朱志鑫肯定已经知道了今晚发生的一切。他大概在某个角落里从头看到尾,等到了最合适的时机才出手。
我没说话。

你给这种人做情妇……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灯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瞳孔在暗处显得格外深邃
他一字一句,咬着我的耳朵说出口

不如回来还我的债。
他的债。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砸在断了肋骨的那个位置,疼得真切又清醒。
我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是深褐色的,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琥珀,里面有光泽,但你看不透那层光泽下面藏着什么。
我只是想回去找到我养母裴悯的下落……而已。

宋亚轩慢慢地从酒柜边走开,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他走到我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甚至能看到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上反光的一点灯影,近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水味包裹住了我。那是一种冷的香,像冬天清晨的松林,干净,清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疏离感。
又是那种姿势,宋亚轩伸出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拇指恰好按在我脉搏跳动的位置。他的体温依然是偏低的,但我的脉搏跳得太快了,快到我甚至觉得他一定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血液在他指腹下奔涌。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呼吸温热地拂过我的耳垂。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容置疑。

我帮你啊
宋亚轩用两只手指抬起我的下巴

别去求朱志鑫,来求我

亲我
嗯?

我不可置信地仰头,对上了他的视线。那里有我看不清的所有情绪

亲到我爽为止
他的气息压下来将我全部包裹住的那一瞬间,我闭上了眼睛。
窗外,景城的万家灯火在夜幕下静静燃烧,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