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尘埃落定,龙椅拱手相让,永安王萧楚河彻底封藏皇族身份,世间只剩雪落山庄慵懒掌柜萧瑟。他揣着满脑子算账账本,牵着司空千落策马折返雪月城,要向司空长风讨要那桩早被所有人默许的婚事。
一路风烟漫卷,二人行至一处名为忘川镜台的荒岭古观。此地不在江湖舆图之上,相传镜台古镜可照人心执念,寻常修士避之不及,萧瑟却勒住了马蹄。他一身素色狐裘被晚风掀起边角,眼底惯有的漫不经心淡了几分。
“怎么停下了?”司空千落手持银红长枪翻身下马,枪尖轻戳地面,溅起细碎尘土。少女一身利落劲装,褪去了初入江湖的莽撞稚气,枪法已然深得司空长风真传,眉宇飒爽,唯独看向萧瑟时,眼尾会不自觉软下来,“难不成萧老板又看上观里什么古董,打算低价诓来倒卖赚钱?”
萧瑟斜睨她一眼,毒舌本色半点未改:“就你这点眼界,满脑子枪杆厮杀。这面古镜能照出心底最放不下的‘未选之路’。我倒想瞧瞧,雪月城枪仙的掌上明珠,心底藏着什么遗憾。”
司空千落不服气地扬下巴:“我这辈子认准两件事,练好枪法,追上你萧瑟。如今两件事都快要圆满,能有什么遗憾?”
话音刚落,她便大步走入荒废道观。青石台中央悬着一面一人高青铜古镜,镜面蒙着薄尘,司空千落抬手挥出一缕枪风,灰尘尽数散开,清晰映照出二人并肩而立的模样。
可下一瞬,镜面景象骤然扭曲。
镜里的萧瑟没有褪去王袍,头戴永安王冠,端坐天启金銮偏殿,周身是朝堂百官,眉宇是萧楚河独有的冷肃威严,再也不见半分雪落山庄的慵懒闲散。他身侧站着的也不是持枪红衣少女,而是举止端庄、深谙权谋的世家贵女,是朝堂权衡之下最完美的王妃人选。镜中的司空千落,则独自驻守雪月城演武场,红缨长枪终日与木桩对敌,终身未踏足天启一步,岁岁独自练枪,望着天启方向,一辈子遥遥相望,再无交集。
司空千落浑身一僵,握着长枪的指节骤然收紧,枪杆发出轻微咯吱声响。心口猛地一闷,方才的底气荡然无存。
萧瑟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沉沉落在镜面幻象上。那是他无数个深夜独自静坐时,偶尔掠过心底的另一种人生:若是他贪恋皇权,接受那枚龙封卷轴,他与千落,便只会落得镜中这般结局。庙堂规矩森严,门第鸿沟横亘,他身为掌权王爷,绝不可能迎娶雪月城肆意洒脱的枪道少女。
“这只是虚妄幻象,不必当真。”萧瑟语气放缓,习惯性想要抬手揉一揉她的发顶,手抬到半空,又别扭地顿了顿,佯装漫不经心地拂掉她肩头落着的草屑。
“可这是最有可能发生的现实,对不对?”司空千落声音微微发哑,方才的飒爽尽数褪去,露出长久藏在心底的自卑,“你本是北离六皇子,本该坐拥万里江山。而我只是雪月城城主的女儿,只会舞枪弄棒,不懂朝堂周旋,不懂诗词雅赋,当年天启无数王公贵女倾心于你,我凭什么,可以站在你身边?”
过往一路并肩作战,她满心都是追随与欢喜,可一旦直面这种命运假设,潜藏的不安尽数破土而出。萧瑟见过世间最顶级的荣华富贵,见过温文得体的名门女子,他如今选择江湖,选择她,会不会只是一时新鲜?等到江湖日子平淡乏味,他会不会后悔放弃皇位,后悔选择满身江湖烟火的自己?
萧瑟闻言轻笑一声,只是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他伸手直接握住她攥紧枪杆的手掌,他的手常年裹在狐裘里,带着暖意,稳稳包裹住她因练枪布满薄茧的手。
“你以为我放弃皇位,仅仅是厌烦朝堂勾心斗角?”他侧身,视线牢牢锁住她的眼眸,往日总是藏着算计与慵懒的眸子,此刻澄澈坦荡,“当年我身中隐脉重创,沦为雪落山庄落魄掌柜,身无分文,一身修为尽废,人人都可以踩我一脚。雷无桀是一腔热血护我,无心是情义相挺,唯有你司空千落,明知我前途未卜,明知跟着我只会卷入无尽凶险,依旧提着一杆红缨枪,不问前程,不问回报,义无反顾奔向我。”
“朝堂王妃,能给我朝堂助力,可她们不会在我身受重伤时,不顾性命挡在我身前;不会记着我口是心非爱吃甜糕,千里赶路给我带点心;不会看穿我抠门贪财只是伪装,看穿我满身伪装的冷漠,看穿我萧楚河皮囊之下,只想做一个自在江湖人的萧瑟。”
他抬手指向镜面里那个身居高位、孤寂冷清的自己:“镜里那个坐拥皇权的萧楚河,看似权倾天下,实则一辈子被困在宫墙之内,满心算计,满心枷锁。那样的人生,纵使坐拥万里山河,于我而言,也是彻头彻尾的牢笼。江山太重,我扛着太累,可握着你的手,走遍江湖千山万水,我才觉得是活着。”
青铜镜面的幻象缓缓消散,重新变回普通铜镜,只映照出眼前二人真切的模样。
司空千落鼻尖微微发酸,猛地别过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角,嘴硬依旧不改本色:“谁……谁要你花言巧语哄我,我只是被镜子突然变化吓了一跳而已。”嘴上这般说着,她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反而悄悄往他掌心靠了靠。
萧瑟看破她口是心非,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瞬间变回那个锱铢必较的萧老板:“既然你知晓我一片真心,先前雪月城欠我的八百万两银子,你看是不是可以以身抵债?司空城主的千金当媳妇,这笔买卖,我可是稳赚不赔。”
“八百万两?!”司空千落瞬间炸毛,抬手就用枪杆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胳膊,“萧瑟你掉钱眼里了?当年明明是你自己赖在雪月城吃喝白嫖,还好意思算欠款?”
道观里紧绷压抑的氛围,顷刻间被二人欢喜冤家的拌嘴冲散。古镜静静立在青石台上,照见少年少女相握的手,照见满室落尘里,藏着最鲜活滚烫的情意。
二人在忘川镜台休整一夜,翌日清晨启程赶赴雪月城。一路边走边停,不再急于赶路成婚,反倒顺着山河景致随性漫游。
司空千落每日都会寻僻静空地练枪。她如今枪法已经步入逍遥境巅峰,只差一层窗户纸便可踏入半步神游。可每每枪势挥到极致,总会下意识收力,招式差了最后一往无前的锐气。
这一切尽数落在萧瑟眼中。那日黄昏,千落立于江畔河滩练枪,红缨枪破空而起,江水被枪劲劈出层层浪涛,可最后绝杀一式依旧中途疲软。她烦躁地将长枪杵在地面,胸口微微起伏。
“你明明已经触碰到半步神游的门槛,为何始终不肯捅破最后一层壁垒?”萧瑟靠着江边老柳树,怀里揣着刚买的桂花酥,慢悠悠开口发问。
司空千落垂眸望着倒映在江水里自己的影子,低声开口:“我若是突破半步神游,父亲便会顺理成章将雪月城重担交付于我。往后我就要固守雪月城,处理城内外大小事务,再也不能随心所欲跟着你四处闯荡江湖。”
“我苦练枪法,初衷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身边之人,更是为了追上你的脚步。倘若我被困在雪月城做城主,你生性闲散,偏爱四海漂泊,我们岂不是又要分隔两地?”
这是她藏了许久的心事。她想要变强,想要配得上站在萧瑟身侧,可变强带来的责任,又会硬生生将二人拆开。
萧瑟闻言,缓缓起身,缓步走到她身旁。他抬手拔出背后的天斩剑,自天启一战后,这柄天下第一剑他极少动用,剑刃不染血腥,只静静随他漂泊。剑光迎着落日余晖,折射出温暖的金红。
“你误会了两件事。”萧瑟手腕轻抖,天斩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弧线,并未展露杀伐锋芒,“第一,雪月城从来不是困住你的牢笼。司空长风一辈子看似执掌雪月城,实则逍遥自在,饮酒随性,他从来不会强行束缚你。城主之位,可接,亦可推。唐莲如今历经生死归来,心性沉稳可靠,本就是司空长风属意的新城主人选。”
“第二,你不必为了迁就我,刻意压制自己的武道前路。”他抬眼看向少女不甘又纠结的眉眼,“我萧瑟一辈子自由散漫,不愿被朝堂困住,可这不代表我会一直漫无目的地漂泊江湖。从前我孤身一人,四海皆是归宿;可如今我的归宿,自始至终都在你停留的地方。你守雪月城,我便在雪月城山脚开一间新的雪落山庄;你想要策马游历山河,我便放下客栈生意,随你浪迹天涯。”
“天斩剑锋芒盖世,是天下第一利器,可它如今被我收在身后,不再用来争夺权谋、斩杀仇敌。因为我早已明白,再锋利的剑,终究要为心之所向而存在。你的红缨长枪,不必只为追随我而挥舞,它该承载你的武道初心,你的一腔傲骨。”
话音落下,司空千落心头积压许久的桎梏轰然碎裂。她握紧长枪,纵身一跃,红缨漫天翻飞,枪法毫无保留全力施展。往日刻意收敛的枪势尽数释放,凛冽枪风席卷整条江面,江水轰然向两侧分开,一股磅礴枪道气运自她周身升腾而起。
半步神游,水到渠成。
江风吹散她额前发丝,司空千落收枪而立,眼底满是豁然开朗的光亮。她转头看向身侧执剑而立的萧瑟,落日将二人身影拉得很长,长枪烈火般艳红,长剑清冽如雪,完美相融在落日江景之中。
“萧瑟,”她笑着开口,眉眼肆意明媚,“等我们向父亲提亲完毕,先不着急成婚。我们先走遍北离大好河山,去看百里东君喝过酒的江湖酒馆,去李寒衣隐居的雪落山庄旧址,去无心修行的禅寺。等我们看遍世间风景,再回雪月城安稳度日,好不好?”
萧瑟收起天斩剑,拆开油纸,将香甜的桂花酥递到她嘴边,嘴角噙着温柔笑意:“全听司空大小姐吩咐。反正雪月城欠我的八百万两还没结清,我这辈子,都赖定你了。”
抵达雪月城那日,满城桂花香四溢。司空长风早就收到二人归来的消息,独自坐在城主大殿饮酒,桌上摆满烈酒佳肴,显然早就等候多时。
看见并肩走入大殿的两人,枪仙放下酒坛,一双看透世事的眸子落在自家女儿身上,又看向一旁看似散漫、实则眼神无比郑重的萧瑟。
“你这小家伙,放弃天启万里江山,非要拐走我雪月城最宝贝的丫头,当真想清楚了?”司空长风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父亲独有的不舍。
萧瑟没有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躬身行晚辈大礼,态度恭谨端正:“晚辈萧瑟,从前是萧楚河,背负朝堂血海恩怨;往后只是江湖闲人,一生所求唯有自在与千落。我无法许诺她一世荣华富贵,却可以许诺,往后岁岁年年,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她爱练枪,我便陪她看遍枪道风光;她爱江湖,我便陪她策马天涯;她想要安稳,我便守在雪月城,一辈子相伴不离。”
“江山于我,皆是过眼云烟。唯有司空千落,是我走遍半生风雨,唯一想要相守一生的归宿。今日专程登门,恳请司空城主,将千落许配给我。”
司空长风仰头大笑,拿起酒坛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眼底的顾虑尽数消散。他何尝看不出,萧瑟看似贪财懒散,却把全部真心都放在了自家女儿身上。他这辈子快意江湖,从来不在乎门第身份,只要女儿心悦,便是最好的姻缘。
“八百万两欠款,我雪月城可以一笔勾销。”司空长风挑眉,故作戏谑,“但是你记住,我司空长风的女儿,不是用来委屈将就的。日后若是你敢负她,我手中红缨长枪,不管你是什么永安王,什么江湖名士,照样一枪挑飞。”
“晚辈谨记在心。”萧瑟郑重应声。
一旁的司空千落脸颊发烫,悄悄伸手,攥住了萧瑟宽大的衣袖。满心欢喜,却又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往日持枪上阵的飒爽,此刻荡然无存。
几日后,雪月城举办了一场不拘世俗礼节的订婚宴席。没有天启皇室繁琐礼制,到场的都是一路并肩走来的挚友:雷无桀与叶若依并肩而坐,乐呵呵举杯庆贺;唐莲与天女蕊相视一笑,满眼温柔;无心身披素色僧袍,双手合十送上祝福。
宴席落幕,夜色笼罩雪月城,山巅缓缓飘下今年第一场细雪。
“晚辈谨记在心。”萧瑟郑重应声。
一旁的司空千落脸颊发烫,悄悄伸手,攥住了萧瑟宽大的衣袖。满心欢喜,却又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往日持枪上阵的飒爽,此刻荡然无存。
几日后,雪月城举办了一场不拘世俗礼节的订婚宴席。没有天启皇室繁琐礼制,到场的都是一路并肩走来的挚友:雷无桀与叶若依并肩而坐,乐呵呵举杯庆贺;唐莲与天女蕊相视一笑,满眼温柔;无心身披素色僧袍,双手合十送上祝福。
宴席落幕,夜色笼罩雪月城,山巅缓缓飘下今年第一场细雪。
司空千落与萧瑟并肩站在雪月城城头,漫天白雪轻轻飘落,落在二人肩头。她靠在萧瑟肩头,望着漫天飞雪:“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吗?你躲在雪落山庄当掌柜,我提着枪找上门,吵吵闹闹非要带你回雪月城。谁能想到,兜兜转转,我们会走到如今。”
萧瑟抬手,温柔拂去她发间积雪,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他放下了冰冷皇权,放下了萧楚河过往的一身枷锁,最终在一场人间风雪里,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圆满。
“世间万千落雪,当年落在雪落山庄门口,是你闯入了我孤寂的人生。”他轻声开口,风声裹挟白雪,温柔漫过城头,“往后每一年大雪纷飞之时,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你的枪道前路,我全程相伴;我的江湖余生,尽数归于你。”
红缨长枪可镇山河,一柄长剑可弃皇权。
落雪满人间,长枪系相思,从此江湖岁岁,萧瑟身旁,永远有司空千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