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邸封尘，枪鸣忆故人

北离天启城永安王府，落了整整三年的尘埃。

朱红府门铜环锈蚀大半，庭院内白玉阶台铺满枯黄落叶，昔日遍植的海棠尽数枯槁，唯有中庭一方寒玉水池，池水常年不冻，依旧泛着冷冽微光。曾经执掌半部北离兵权、一身雍容贵气的永安王萧楚河，如今世人只知他是雪落山庄落魄老板萧瑟，一袭素白旧袍，一把锈迹斑斑的无极棍，常年蜗居西陲小镇，避世藏锋，将天启城所有王权恩怨、少年意气，统统锁进这座空寂王府。

唯有一人，岁岁深秋必至天启，踏遍王府每一寸角落。

司空千落一身银白劲装，银月枪斜挎后背，靴底碾过满地枯叶，发出细碎沙沙声响。她抬手抚过府门锈蚀铜环，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怅然。三年前海外仙山战事落幕，北离内乱平定，永安王身份昭告天下，可萧瑟不愿留在天启牢笼，辞别朝堂众人，重回雪落山庄守着一间破客栈，任凭皇帝数次下旨征召，始终不肯踏足皇城半步。

而她，雪月城枪仙司空长风独女，雪月城唯一枪道传人，本该安稳留在雪月城执掌枪阁，却放不下那个藏在白衣之下满身疲惫的少年，往返于雪月城与西陲之间，岁岁寻他，岁岁目送他独自守着一座冷清山庄。

“又来永安王府？”

一道清朗温润的声线自院墙海棠枯树后响起，萧瑟倚着枯树干，白衣被秋风卷起一角，手中把玩一枚半旧白玉棋子，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旁人难察的倦意。他本是悄悄回天启处理当年永安王遗留密档，打算办完即刻折返雪落山庄，不曾想刚踏入旧邸，便撞见一身枪影的司空千落。

司空千落猛地转身，银月枪顺势半寸出鞘，枪尖寒光一闪，看清来人时，紧绷的脊背骤然放松，眼底所有怅然尽数化作鲜活光亮，快步穿过落叶长廊走到他面前：“萧瑟？你回天启为何不告诉我？我在雪月城等了你整整一月，还以为你又躲去海外仙山避世。”

萧瑟抬手将白玉棋子收进袖中，淡淡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狡黠：“告诉你，岂不是要被你拎着银月枪一路追打？天启城风波刚平，朝堂无数官员盯着我这位废王，我不愿被琐事缠身，偷偷回来处理旧物，明日便走。”

“废王？”司空千落眉头一蹙，银月枪重重往地面一戳，青石地砖裂开细密纹路，枪道锐气浑然迸发，“北离江山半壁是你拼死守住，永安王的荣光凭什么要你舍弃？你总说厌倦朝堂纷争，可你心底分明放不下天下苍生，偏偏躲在雪落山庄装作市井闲人。”

萧瑟垂眸看向地面开裂的石缝，沉默片刻。当年琅琊王冤案、五大监构陷、北离皇室骨肉相残，无数鲜血染满天启长街，他褪去一身王位荣光，自废一身隐脉，甘愿沦为落魄旅者，只为求得一份不被王权裹挟的自由。可唯有面对司空千落，他不必刻意伪装淡漠，心底压抑多年的柔软，总会悄悄显露几分。

“千落，你不懂。”他缓步走到寒玉水池边，指尖轻点池水，水面泛起层层涟漪，“身居永安王府，坐拥至高王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是一座金丝牢笼。当年海外仙山一战，我见过太多修士、将士为皇权厮杀丧命，雪落山庄虽破旧，至少风是自由的，云是自由的。”

“那我便陪你守这份自由。”司空千落上前一步，与他并肩立在池边，银月枪的冷光与他白衣温润的底色相映，“雪月城枪阁我可以托付给大师兄唐泽，往后你待在雪落山庄，我便住在山庄隔壁，每日练枪给你看，上山采摘野果，下山购置老酒，不必回天启，不必碰朝堂，只要身边有你，去哪里我都愿意。”

萧瑟侧头望向身旁少女，银白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眼底坦荡热烈，全然没有皇城贵女的扭捏拘谨。天下多少人觊觎他永安王的身份，唯有司空千落，自始至终在意的只是萧瑟这个人，无关王权，无关天赋，无关未来前程。自雪落山庄初遇，她提着银月枪莽撞闯入他的小店，吵吵闹闹要讨回枪仙遗落的枪谱，一路同行赴雪月城、闯雷家堡、战海外仙山，枪影追随白衣，从西陲走到极北，从少年懵懂走到乱世平定。

他心底早已扎根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只是常年习惯独自扛下所有苦难，不敢轻易将那个一身枪气、明媚热烈的少女卷入自己满身风波之中。

“雪落山庄苦寒，冬日大雪封山，连一件像样的暖裘都没有，何苦委屈你雪月城小枪仙。”萧瑟轻声道，刻意拉开一丝距离。

司空千落一眼看穿他刻意的疏离，抬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袖，银月枪卸下后背，轻放在池边石台，眼底带着一丝倔强：“当年雷家堡大雪，你身中剧毒，隐脉尽碎，是谁守在你床边三日三夜，持枪挡下所有来袭的暗河杀手？海外仙山大战，五大监联手布下诛魂大阵，是谁提枪冲破层层煞气，替你扛下大半致命攻势？萧瑟，你见过我最狼狈的模样，我也见过你卸下所有伪装、满身伤痕的模样，委屈二字，从不存在。”

秋风卷着枯叶落在二人肩头，空寂永安王府内再无旁人，唯有池水流动轻响。萧瑟望着少女紧攥自己衣袖的手，指尖纤细，却握着一身不惧天下的枪道底气，心底那道尘封多年的心防，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此次回天启，我要取一件藏在王府密室的东西，取完即刻返程。”萧瑟终究不忍再刻意冷待她，语气柔和几分，“若是你不介意，可随我一同入密室，看完之后，我们结伴回雪落山庄。”

司空千落眼底瞬间亮起光芒，松开衣袖，立刻拿起石台上的银月枪背好，紧紧跟在萧瑟身侧，像一株永远追随月光的枪杆青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