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疆土之外,有一处被世人称作归墟风渊的秘境。此地不属人间,不登仙途,是天地长风汇聚之所,风刃割骨,流岚锁魂,千百年来少有武者敢踏足。传闻风渊深处藏着一枚「溯风玉」,能倒转命格、改写命数,可越是逆天之物,周遭因果缠缚便越是凶险。
萧瑟本无意涉足这等是非。
他卸下永安王身份,褪去江湖闲散公子的伪装,一身素色长衫立在风渊入口的断崖边,墨发被狂乱的罡风扯得翻飞。往日里总挂着慵懒戏谑的眉眼此刻敛尽笑意,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自天启城尘埃落定,江湖庙堂两相安,他看似重归闲云野鹤的生活,可身上纠缠的王族宿命、过往厮杀留下的暗伤,始终如影随形。他来风渊,不为至宝,只为寻一处无人叨扰的地方,试着斩断那些挣不脱的因果枷锁。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司空千落。
红衣烈影逆着狂风奔来,长枪斜握,枪尖扫开迎面袭来的风刃,火红衣袂在灰白的风雾里像一团燃不尽的烈火。少女身姿矫健,枪术已然尽得枪仙真传,再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追在他身后、嘴硬又傲娇的小丫头。可当她看清崖边那道熟悉的身影时,握枪的手还是猛地一顿,脚步下意识停住。
“萧瑟?你怎么会在这里?”
司空千落又惊又疑。归墟风渊凶名远播,寻常江湖人避之不及,以这人一贯惜命又怕麻烦的性子,断不会主动闯入险地。
萧瑟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漫不经心,却少了几分平日的调笑:“这话该我问你。枪仙之女,不在雪月城安稳度日,跑来这风断魂魄的地方逞什么强?”
“我……”司空千落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执拗,“我听闻风渊内有奇风炼体,想借着这里的罡风打磨枪道。如今江湖太平,可武道之路从无尽头,我不想永远躲在雪月城,也不想……永远追在你的身后。”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被呼啸风声掩去大半,却清清楚楚落进萧瑟耳中。
两人相识相伴一路,从雪月城初遇,到闯天启、定乱局,她的心意,他从来都懂。从前他故作懵懂,或是用玩笑搪塞,是觉得前路飘摇,自己一身风雨,不配牵扯旁人。可此刻立于这隔绝俗世的风渊入口,看着眼前一身红衣、眉眼倔强的少女,萧瑟心底那道刻意筑起的壁垒,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此地的风,不是用来炼枪的。”他缓步走到她身前,抬手拂去她肩头沾染的风砂,指尖微凉,“风渊的风,吹的是执念,困的是心魔。你想要突破武道,别处皆可,唯独这里不行。”
“心魔?”司空千落挑眉,枪杆在地面轻轻一点,“我司空千落这一生,枪在手中,心向坦途,何来心魔?倒是你,萧瑟。”她抬眼直视他的眼眸,目光锐利又坦荡,“所有人都以为你功成身退,乐得逍遥,可我看得出来,你始终被过去困住。王权、恩怨、遗憾,你逃到这里,根本不是避世,是想和自己较劲。”
一语戳中真相。
萧瑟沉默了。
狂风吹过断崖,卷起漫天流岚,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半明半暗之间。他这一生,做过高高在上的永安王,也做过落魄不堪的无心公子,见过兄弟反目,见过血染朝堂,背负着太多不属于少年的沉重。他看似洒脱,实则一直被困在过往的棋局里,无处脱身。
“被你看出来了。”许久,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既然来了,便一同进去吧。风渊凶险,你一人走不完全程,我虽内力残缺,自保引路,倒还做得到。”
司空千落眼睛一亮,随即又故作傲娇地扬了扬下巴:“谁要你保护?我枪法如今厉害得很!不过……结伴同行也无妨,免得你一个人在里面被风卷走,回头我还要回雪月城给你收尸。”
斗嘴的语气一如往昔,可气氛却早已悄然不同。
二人并肩踏入归墟风渊。
越往深处走,风力便越是狂暴。有形的风刃如同利剑,在岩壁上割出密密麻麻的刻痕,无形的幻风更是能勾出人内心最深处的念想,化作幻境扰人心神。
行至半途,周遭风雾骤然剧变。天地间风声骤停,眼前景象瞬间扭转。
萧瑟眼前重现了天启宫的红墙金瓦,兄长的叹息、朝臣的算计、染血的宫道层层叠叠扑面而来。昔日身为皇子的身不由己,厮杀时的刻骨寒意,再度包裹住他的四肢百骸。幻境之中,他重回那个孤立无援的少年时代,周身灵力被彻底封印,周遭尽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敌人。
“放弃吧,你本就该困在宿命里,无处可逃。”虚无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萧瑟站在幻境中央,身形微微发僵。他能分辨出这是幻景,可心底积压多年的疲惫与怅然,却被无限放大。他一直想逃,想抛开王族身份,做一个只懂享乐的江湖闲人,可那些过往,早已刻入骨血。
就在他心神动荡之际,一道凌厉枪风陡然破开漫天宫阙虚影。
火红长枪破空而来,枪芒凛冽,直斩虚妄。司空千落冲破自身幻境,径直闯到他身边,长枪横立,将所有阴翳幻象拦在二人之外。
“萧瑟,醒醒!”她高声呼喊,声音穿透层层迷障,“过去的事已经结束了!你不必再被那些东西困住!”
她方才也坠入了幻境,眼前是一次次追逐他、一次次看着他转身离去的画面,是心底最深的忐忑与不安。可她比谁都清楚,真正想要守护的人就在身旁,所以她第一时间挣脱束缚。
红衣少女立于身前,长枪映着微光,像一柄刺破迷雾的火炬。
萧瑟猛地回神,眼底的迷茫褪去。他望着少女挺拔的背影,望着她明明也受幻境侵扰,却依旧第一时间护在自己身前的模样,心底某一块冰封之地,彻底消融。
“傻丫头。”他轻声道。
话音落,他抬手,指尖凝起残存的内力,引动周遭乱风。旁人惧这风渊幻风,可他半生游走于权谋与江湖,最擅长拆解迷局。气流在他操控下化作细密风网,层层席卷,将整片幻境撕扯得支离破碎。
幻象崩碎,狂风再度呼啸而来,可这一次,二人再无半分慌乱。
一路深入,终于抵达风渊最核心的腹地。一方平整石台矗立在万风中央,石台上静静躺着那枚传闻中的溯风玉,玉体流转着青白流光,周遭狂风绕着玉体盘旋,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可当两人看清石台周遭的景象时,皆是一怔。
风渊的终极考验,从不是争夺宝物,而是二选一的命格局。
石台两侧浮现出两道光门。左侧光门流转着人间烟火,门后是雪月城的楼阁、江湖的快意,门楣之上浮现字迹:留江湖,忘前尘,一世闲散,再无羁绊。
右侧光门泛着紫金龙纹,门后是巍峨王城、百官朝拜,字迹冷硬:归庙堂,承天命,重掌权柄,身负万钧。
而那枚溯风玉悬浮在两扇光门之间,光芒忽明忽暗。
风渊的规则直白又残酷:踏入其中一扇门,便可借玉力稳固命格,从此人生走向再无变数;但选择其一,便意味着永远舍弃另一种人生,同时,身边之人的命运,也会随选择彻底割裂。
也就是说,萧瑟若选江湖,便能彻底摆脱王族宿命,可他与司空千落之间,只会止步于江湖友人,再无更进一步的可能;若选重回庙堂执掌王权,他将重回步步惊心的棋局,枪仙一脉与王族立场对立,二人注定渐行渐远,兵戈相向亦未可知。
千百年来闯入此地的人,皆困在这道选择题前,疯癫、沉沦,最终被风渊吞噬。
司空千落握紧长枪,指尖微微泛白,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人,语气认真:“萧瑟,你想选哪一边?我都陪你。”
她嘴上说得坦荡,眼底却藏着忐忑。她怕他选择回归庙堂,从此天人永隔;也怕他选择一世闲散,却始终对过往耿耿于怀。
萧瑟缓步走到石台中央,没有去看那两扇足以决定一生的光门,也没有去触碰人人觊觎的溯风玉。他反而转过身,直面司空千落,往日里狡黠慵懒的神色尽数褪去,眼神认真而郑重,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从踏入风渊开始,我就没想过要选。”
“何为江湖,何为庙堂?从前我总以为,人生非此即彼,只能二选一。可走到今日我才明白,真正的命格,从不是由一块玉石、两扇门来定义的。”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握枪的手。他的手带着常年养出来的微凉,却格外坚定。
“我不愿回那座牢笼一般的王城,也不想做一个彻底遗忘过往的逃兵。我走过的路,遇见的人,经历的风雨,都是我萧瑟的一部分,我不会舍弃。”
目光落在少女通红的耳尖上,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无比真诚的笑意:“至于羁绊……我这一路,见过聚散无常,看过生死别离。从前总想独善其身,怕拖累旁人。但现在我不想再推开了。”
“江湖也好,风波也罢,庙堂余孽也好,只要身边的人没变,去哪,走什么样的路,都无所谓。”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瑟周身气息涌动,他非但没有借助溯风玉改写命格,反而运起内力,引动整座风渊的狂风。漫天罡风不再伤人,反而顺着他的力道流转,两道代表抉择的光门在狂风中开始震颤、消融。
那枚引得无数人疯魔的溯风玉,感受到他的心念,青白光芒大盛,却没有强行施加命格,而是化作漫天细碎光点,融入周遭长风之中。
风渊的规则,被他硬生生破了。
从来不是人顺应天命,而是人,自掌天命。
司空千落怔怔地看着他,心头翻涌着滚烫的情绪,一路以来的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在此刻尽数化作暖意。她猛地抽回手,别过脸,故作凶狠地哼了一声,可上扬的嘴角却藏不住欢喜:“算你识相。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往后不管去哪里,都不准再把我丢在身后。”
“自然。”萧瑟含笑应下,“以后赶路,你持枪开路,我负责寻酒歇脚。江湖路远,风雪漫长,便一同走下去便是。”
核心石台缓缓下沉,困住无数人的归墟风渊,因二人破了执念、逆了规则,渐渐开始平息狂暴的罡风。原本灰白压抑的天地间,竟透出一缕淡淡的天光。
两人转身,顺着来路往风渊之外走去。
红衣长枪,素衫闲客,一前一后,渐渐并肩。
走出断崖,重见天地辽阔。外界清风和煦,再无割骨罡风。回首望去,那座神秘凶险的归墟风渊隐入云海深处,仿佛一场幻梦。
司空千落将长枪收妥,抬头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接下来,回雪月城?”
“不急。”萧瑟负手而立,望向天地尽头,眼中满是释然与洒脱,“雪月城要回,却不必急着回去。天下之大,还有许多风景没看,许多酒没尝。”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红衣少女,眼底星光熠熠:“千落,这一次,不追来路,不问归途。只凭本心,共赴长风。”
少女抬眼,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朗声一笑,枪尖轻点地面,纵身跃出数步:“好!那便随长风而行!你可别又偷懒耍赖落在后面!”
“放心,有你这位枪仙高徒在前,我便是想偷懒,也不敢啊。”
笑声顺着长风飘向远方,消散在万里云空之间。
世人皆困于命格抉择,困于前路取舍。可萧瑟与司空千落,偏要走出一条旁人从未踏足的路。
不被宿命左右,不被身份束缚。
江湖长风起,落影两相随。从此人间路,岁岁共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