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匣藏年，雪落永安

永安城外落了今岁第一场薄雪，细碎雪沫裹着寒风掠过废弃的永安王府断墙，昔日煊赫的靖安王府早已荒草丛生，朱红宫漆剥落大半，瓦楞积满陈年尘雪。萧瑟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狐裘，斜倚在庭院枯梅老树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一只陈旧乌木匣子，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慵懒散漫，眼底却藏着旁人难察的沉郁。

自天启城风波落幕、各家门派尘埃落定，萧瑟卸下永安王位羁绊，既不入朝堂理政，也不留在雪落山庄闭门避世，反倒隔三差五独自折返荒颓王府，没人知晓缘由，连雷无桀与无心都猜不透这位昔日永安王的心思。

踏雪之声自院门悠悠响起，银白劲装沾了零星落雪，司空千落手提一杆银月枪，靴底碾过薄雪发出细碎咯吱声响。她奉父司空长风之命前往天启城递交枪宗文书，顺路绕来王府寻人，远远便看见树下孤零零的身影。

“我就猜到你躲在这里，全天启城也就只有这片荒宅能拴住你的脚步。”司空千落收枪拄在身侧，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目光落在萧瑟怀中的木匣上，“这匣子我从前在雪落山庄见过一次，你向来宝贝得紧，从不肯示人。”

萧瑟抬眼瞥她，随手拂去肩头落雪，没打算避讳，咔嗒一声打开木匣锁扣。匣内没有珍宝秘籍，只静静躺着半块破损的幼年玉佩、一页泛黄孩童练字的宣纸，还有一撮干枯的浅红枫絮。那是他尚未流落江湖、身在王府幼年时的物件，当年被迫离京仓皇出逃，贴身物件大多遗失，仅剩零星零碎被旧仆偷偷收好，前些时日才辗转寻回。

“小时候王府后院栽了大片红枫，每到深秋落枫满地，我总偷偷翻墙溜去城郊马场，彼时有个扎着小辫、拎着木枪乱跑的小姑娘，误把我当成偷马的小厮，举着木枪追了我整整三条街巷。”萧瑟指尖捻起匣中枫絮，语气慢悠悠，眼底藏着浅淡笑意，“那丫头枪法乱糟糟，跑起来跌跌撞撞，最后摔在枫堆里，哭得好不委屈。”

司空千落猛地一怔，骤然僵在原地，往昔模糊的儿时碎片猛地撞入脑海。她幼年随司空长风游历天启，年少顽劣，整日背着小木枪四处惹祸，确实在永安王府外的枫林追过一个锦衣小公子，只时隔年岁太久，早已记不清对方样貌，只依稀记得那人眉眼清俊，被她追得无处躲藏，最后躲进枫树后头偷笑。

“原来是你？”司空千落耳根悄无声息泛起浅红，下意识别过脸，“当年我还以为是什么歹人，白白闹了一场乌龙。”

“我记了十几年。”萧瑟合上木匣放回怀中，起身迈步走向院外，狐裘下摆扫过地面积雪，留下浅浅一道弧线，“从前在雪落山庄初见，只觉你枪法泼辣眼熟，偏偏想不起儿时渊源，直到寻回这匣子，才算把尘封的旧事对上。”

司空千落提枪快步跟上，银枪枪尖扫落路边矮枝积雪，风雪吹起她鬓边碎发：“所以你早早认出我，却一直瞒着不说，存心看我糊涂？”

“太早说破，便少了往后一路结伴江湖的趣味。”萧瑟轻笑，二人并肩沿着覆雪官道慢行，前路远山覆雪，天地一片素白。

自天启一别，司空千落多数时日留守枪宗苦练枪法，偶得空闲便下山寻萧瑟，二人或是结伴寻访名山大川，或是回雪落山庄小住。此番偶遇揭开尘封儿时羁绊，兜兜转转，原来早在数十年前的深秋枫林，二人的缘分便已落定。

行至官道岔口，远处驿站炊烟袅袅。萧瑟忽然驻足，从袖中取出一枚打磨光洁的枫木小坠，坠子以水系灵纹细细雕琢，是他借着王府遗留木料亲手打磨而成，递到司空千落掌心：“当年欠被你误伤的赔礼，迟到十余年，如今补上。”

冰凉木坠落入手心，还带着一丝萧瑟掌心余温，司空千落握紧坠子，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眸，漫天落雪缓缓飘零，落满二人肩头，将漫漫江湖岁月与幼时初遇，尽数封存在这一场永安初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