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墟是北离版图上被笔墨抹去的边境荒城,被上古空间术法封存,困在永无止境的同一天。朝阳东升,残阳落幕,墟里百姓日复一日重复一模一样的言行,草木朝生暮枯,河流入夜便倒流,唯有误入此地的萧瑟与司空千落,保有清醒记忆,困在无尽轮回里。
萧瑟卸下了那身华贵锦袍,常年穿着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不再精打细算算计银钱,腰间只悬一柄无鞘萧瑟剑;司空千落收起银甲红缨,一杆银月长枪斜背身后,褪去雪月城小郡主的骄矜,眉眼添了山野风尘的利落。
二人误入此地本是意外。此前千落瞒着长辈独自出关追查失踪的雪月城斥候,萧瑟恰巧为躲避江湖仇家途经落雁山,一场突如其来的空间风暴席卷山谷,再睁眼,周遭便成了这座走不出去的诡异墟落。
第一百二十七次轮回的清晨,薄雾裹着黄沙漫过墟落残破城墙。千落倚在断砖墙头擦拭长枪,枪锋映出天边初升的朝阳,和昨日、前日、过往百次轮回里分毫不差的日光。
“又在琢磨破阵之法?没用的。”萧瑟拎着两只刚从墟外河滩摸来的鱼,缓步走到墙根,席地而坐,“我试过凿穿地底阵基、御剑劈砍结界、甚至引动内力搅乱天时,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回溯如初。”
司空千落抬眸,红棕色发尾沾了细碎沙尘,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总不能一辈子困在同一天。雪月城师父他们定然还在寻我,你江湖上的恩怨也悬而未决。”
萧瑟垂眸剖鱼,指尖动作从容:“困在这里,反倒躲开所有纷扰。不用回天启争储,不用受先天瘟毒日夜磋磨,你不必被逼着接受世家联姻,我不必步步为营筹谋复国,也算另类圆满。”
这话半真半假,他流连此地,大半缘由从不是厌倦尘世,而是轮回日复一日,身旁始终有一杆银枪、一个红衣少女相伴。
落雁墟的白日过得缓慢。墟中百姓重复采桑、炊饭、赶集的固定行程,二人避开重复的人潮,去往墟外连绵戈壁。千落会在空旷荒原练枪,银枪破风,枪影划破漫天黄沙,萧瑟坐在戈壁风化巨石上,一边晒鱼干,一边静静望着她的身影。从前在雪月城、天启城,永远是江湖风波、朝堂诡事裹挟二人,难得有这般无事缠身、只守一方天地的闲暇。
正午风沙大作,躲进戈壁天然石窟避寒。石窟内壁布满前朝遗留的阵纹,是困住墟落的本源阵法。千落指尖摩挲冰凉石壁:“阵纹暗藏时光奥义,我看了数十个轮回,只摸透三成规律。”
萧瑟凑上前,青衫擦过她的肩头,目光落在繁复纹路之上。他自幼博览奇门遁甲、上古阵法,指尖轻点阵眼节点:“此阵以人间执念为薪火,落雁墟千年前是边关战场,万千战死将士不甘陨落的怨念凝成时空闭环。想要破局,不能强行破阵,要消解执念。”
这是二人被困百轮之后,第一次摸到破阵关键,跳出硬闯阵法的惯性思路。
午后,依照墟落固定时序,暮色缓缓浸染天地,落雁墟城郊古槐下,每一轮轮回都会出现一名徘徊不散的残魂老兵,反复念叨着归家二字,正是阵法执念最重的本源。前百次轮回,二人或是拔剑驱魂,或是避而远之,这一次,他们决定换一种方式。
司空千落收起长枪,坐在老兵虚影身侧,说起雪月城边关的市井烟火,集市糖糕、巷弄小曲、寻常百姓晨起劳作日落休憩的日常;萧瑟坐在一旁,缓缓讲述北离太平岁月里,边关再无连年征战,孩童平安长大,游子得以归乡。残魂起初飘忽不定,随二人的话语,周身黑雾一点点淡去。
一轮落日结束,夜色降临,按照规律本该时空回溯,可今夜天边没有如常泛起重置白光。
“阵法……停了?”千落骤然起身,眼底满是惊喜。
萧瑟望着天边渐起的星月,唇角漫开浅淡笑意:“执念消散一环,轮回裂痕出现,不用再重复同一天了。”
当夜,落雁墟的时空枷锁松动,墟中百姓不再机械重复过往,街头响起不一样的闲谈,街边草木迎来真正的枯荣。被困百余个日夜的闭环,终于破开缺口。
夜色微凉,二人缓步走在墟落长街,街边灯火次第亮起。
司空千落忽然顿住脚步,转头看向身侧青衫少年:“若是破阵之后,你要回天启,我要回雪月城,从此天南地北,怎么办?”过往轮回日日相伴,朝夕共处,早已把彼此刻进心底,轮回消散,反倒生出离别惶恐。
萧瑟抬眼,眼底褪去往日玩世不恭的散漫,神色认真,伸手轻轻握住她持枪的手腕:“从前我漂泊不定,居无定所,总被宿命推着往前走。可在落雁墟日复一日的轮回里我想明白了,比起皇位霸业、江湖盛名,我更想要跟着一杆银枪,走遍北离山河。雪月城也好,天涯远路也罢,你在哪,我便在哪。”
千落耳尖泛红,反手扣住他的掌心,银枪垂落地面,枪杆轻磕青石地面,一声轻响落在晚风里。
三日后,落雁墟结界彻底消融,通往外界的山道重新显露在群山之间。
告别墟落新生的百姓,二人并肩踏出困住他们许久的荒城。前路一边通往西陲雪月城,一边通向腹地天启皇城,他们没有择任何一条老路,调转马头,顺着无名官道往北离南疆而去。
青衫策马,红缨随长风飞扬,昔日天启落魄皇子、雪月蛮横小郡主,抛下过往所有身份枷锁,从此仗剑携枪,自在江湖,岁岁同游,再不受宿命与朝堂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