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总来得猝不及防。
雁回关以北,千里荒原被一场初雪覆上素白,狂风卷着碎雪横掠而过,卷起漫天雾霭,连天地边界都模糊成一片灰白。萧瑟裹紧了身上半旧的狐裘,拢了拢宽大的袖口,缓步走在积雪没踝的官道上。他依旧是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意,唯有那双深邃眼眸,扫过风雪时,藏着旁人读不透的算计与沧桑。
昔日天启城的永安亲王,卸下王权枷锁,弃了朝堂纷争,与江湖一众知己浪迹四方。只是这一路行来,众人各有归处,雷无桀重回霹雳堂历练,无心禅修于古刹,唐莲守着唐门旧事,偌大的江湖行路,到头来,身边始终相随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身后传来轻快的踏雪声,伴随着银枪破风的轻响,一道红影冲破风雪,快步追了上来。
司空千落一身劲装,红衣在茫茫白雪里艳得夺目,束起的长发几缕碎发被风雪吹乱,贴在光洁的额角。她手持银月枪,枪尖扫落肩头落雪,走到萧瑟身侧时,故意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嘴上依旧是惯有的不服输语气,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我说萧瑟,你到底要走到何处才算完?一路往北,越走越荒,再往前便是北境蛮族地界,连个落脚的客栈都寻不到。”她撇了撇嘴,枪杆在雪地里轻轻一点,溅起细碎雪沫,“别人闯荡江湖是寻热闹,偏你专往这苦寒无人之地钻。”
萧瑟斜睨她一眼,语气懒懒散散:“江湖之大,人多的地方便有纷争,吵得头疼。反倒这荒寒雪原,清净。”
“清净?”司空千落挑眉,故意抬杠,“我看你是身子孱弱,怕了那些高手对决,特意躲到这没人的地方偷懒吧。”
换做从前,萧瑟定会三言两语怼回去,噎得她哑口无言。可今日他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没有反驳,只是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雪岭。
这反常的模样,反倒让司空千落心头微微一怔。
相识相伴数载,从雪落山庄初遇,一路闯天启、战暗河、平朝堂风波,她从那个任性骄纵、一心想要证明自己的枪术少女,长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雪月城少主;而眼前这人,从避世的山庄闲人,重登权力顶峰,又毅然抽身离去。两人吵过、闹过、并肩浴血、彼此托付,那份缠绕在刀光剑影里的情愫,早已超越寻常知己,只是二人都心照不宣,从未点破。
风雪渐急,寒风割得人脸颊生疼。萧瑟体内隐疾未彻底根除,寒风吹入经脉,四肢渐渐泛起凉意,脚步也下意识放缓了几分。
司空千落眼尖,第一时间察觉他身形微滞,方才斗嘴的俏皮尽数收敛,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挡在他身前,替他隔开迎面而来的烈风。银枪横置身前,枪身流转冷光,无形的枪意铺开,竟将周遭肆虐的风雪硬生生挡去大半。
“别硬撑。”她语气沉了几分,少了嬉闹,多了真切的担忧,“你的寒疾最怕风雪,明知北境酷寒,还执意往北走。”
“只是想找一处地方,看一看不一样的风景。”萧瑟轻声道,目光落在她挺拔的背影上。红衣胜火,枪骨铮然,这抹身影,陪他走过了最跌宕的一程人生路。他见惯了朝堂人心叵测,看尽了江湖刀光血影,唯独这道红影,永远热烈、坦荡,带着一往无前的赤诚。
司空千落转过身,近距离望着他。风雪吹乱了她的发丝,一双清亮的眼眸直直望进他眼底:“风景何处没有?雪月城的春山,江南的烟雨,哪一处不比这冰天雪地好?你分明不是为了看风景。”
她太了解他了。
萧瑟看似随性散漫,心中藏着万千心事,永安王的身份、过往的伤痛、身中隐疾的折磨,一桩桩一件件,压在他心底多年。他逃离天启,逃离王座,看似洒脱,实则不过是想寻一处无人打扰的角落,与过往和解。
萧瑟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拂去她发间沾染的雪粒。指尖微凉,动作却格外轻柔,是他极少展露的温柔。
“千落,你可知‘归途’二字,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一座城,一处山庄。”
此言一出,风雪仿佛都骤然静了几分。
司空千落的心猛地一跳,耳尖悄然泛红,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银枪。纵横江湖,枪挑强敌她从无半分怯意,可面对这人猝不及防的直白,素来爽朗的少女竟一时语塞,只能佯装镇定,别开视线:“你……你胡说什么呢。”
“我从不说胡话。”萧瑟向前半步,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四目相对,他眼底的慵懒褪去,只剩下一片澄澈认真,“昔日在雪落山庄,我以为我的归处是避世隐居;重回天启,我以为归处是朝堂权柄。可一路走下来才明白,无论我去往天涯海角,回头之时,能看见你,脚下的路,才算有了终点。”
千里风雪,万里荒原,天地苍茫,唯有身边一人,是心之所向。
这不是江湖儿女的打趣,不是年少玩伴的嬉闹,是历经千帆之后,最郑重的心意。
司空千落怔怔地看着他,往日里所有的别扭、逞强、口是心非,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她想起无数个日夜:他身中剧毒昏迷,她持枪守在榻前寸步不离;闯凶险秘境,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拦下致命攻势;逃离天启那日,满城追兵围堵,她提枪纵马,毫不犹豫地随他一同奔赴未知前路。
她追随他,从不是因为他是永安王,也不是因为他智谋无双,只是单纯地,想陪着这个人。
“你这人……”她喉间微哽,半晌才找回声音,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油嘴滑舌,果然还是那个坏心眼的萧瑟。”
嘴上嗔怪,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不再刻意拉开距离。
萧瑟失笑,周身萦绕的阴郁与孤寂彻底散去,眉眼间染上暖意:“若是不油嘴滑舌,怕是这辈子,都等不到你一句真心话。”
“谁有真心话要对你说!”司空千落扬了扬银枪,枪尖挑起一团积雪,轻轻朝他抛去,像是往日无数次打闹一般,可眼底的笑意与缱绻,却再也掩饰不住,“不过……既然你这么怕冷,又执意留在此地。那本少主便大发慈悲,留下来陪你便是。”
雪还在下,漫天飞絮般的白雪缓缓飘落,落在两人肩头、发梢。
萧瑟不再前行,寻到一处背风的山岩,靠着石壁坐下。司空千落收起银枪,挨着他身旁落座,红衣与素色狐裘相依,在纯白雪原上勾勒出动人的轮廓。她摘下腰间的酒囊,递了过去:“暖身的果酒,雪月城带来的,尝尝?”
萧瑟接过,拔开塞子,清冽酒香混着暖意散开。他浅酌一口,望向无垠雪色。
“还记得当初雪月城大试,你为了抢名次,跟我斗得不可开交。”他忽然开口,说起多年前的旧事。
“当然记得!”司空千落眼睛一亮,来了兴致,“那时候我总觉得你故作高深,看你百般不顺眼,总想用枪法打败你。哪能想到,一路走到现在。”
“世事大抵如此。”萧瑟轻声感慨,“初见相争,再见相知,相伴相守。江湖路远,人人都在追名逐利,求绝世武功,求无上权势,可到最后才懂,身边有一人同行,胜过世间万千浮华。”
风雪呜咽,在山间流转,却再也吹不散两人之间脉脉的温情。
过往的刀光剑影、朝堂诡谲、生死磨难,都化作身后渐行渐远的旧梦。他们不必再背负身份枷锁,不必再为天下安危殚精竭虑,不必再刻意伪装、彼此试探。
少年时的针锋相对,青年时的并肩同行,终在这片寂静雪原里,落得温柔归宿。
司空千落微微偏头,靠在他的肩头,听着风雪呼啸,感受着身旁传来的暖意。手中银枪静静搁在身侧,锋芒收敛,一如她此刻安稳的心。
“萧瑟。”
“嗯?”
“往后无论天涯海角,风雪晴雨,我都陪你。”
萧瑟侧过头,看着肩头红衣少女明媚的眉眼,漫天落雪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似缀了碎玉。他缓缓抬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之上,十指相扣。
“好。”
一字落定,胜过千言万语。
北境风雪漫漫,前路依旧漫长。但从今往后,风雪有人共担,长路有人相伴。
雪落肩头,风绕身旁。江湖路远,岁岁同行,旧梦落幕,新景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