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熔金,泼洒在北离边境的断壁残垣上。昔日喧闹的边关驿站早已荒废,木梁歪斜,窗棂朽烂,唯有院中古槐依旧苍劲,枝桠横斜,托着漫天流云。
萧瑟斜倚在槐树下的老石磨上,一身素色锦袍沾了沿途风尘,墨发随意束起,半垂的眼帘掩去眸中思绪。他手中转着一枚通体莹白的暖玉棋子,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周身那股懒懒散散、万事不上心的气质,和往日别无二致。
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利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飒爽。
司空千落勒住马缰,翻身落地。银甲在夕光里泛着冷亮光泽,腰间长枪稳稳挎着,红发被风掀起几缕,她几步走到石磨旁,居高临下地瞥着那人,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嗔怪:“又在这里偷懒?前面三里地便是黑风隘,探子回报,那里聚了一批亡命武人,专截往来行客,你倒好,半点不急。”
萧瑟抬眼,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笑意漫在眼底,却懒怠起身:“急什么?天塌下来,自有枪仙之女替我开路。”
“你!”司空千落脸颊微鼓,伸手便要去拧他衣袖,手伸到半路却又顿住。这些年相伴同行,拌嘴打闹已成常态,可不知从何时起,再像从前那般肆意玩笑,心底总会悄悄泛起异样涟漪。她收回手,别过脸看向远处起伏的荒岭,“我是认真的,这批人手底不弱,且行事阴狠,不可大意。”
萧瑟见状,收起几分戏谑,坐直身子。他将玉棋揣入怀中,目光望向黑风隘的方向,眸色沉了几分:“我知晓。这群人并非普通流寇,招式路数带着暗河痕迹,怕是冲着我们身后押送的密函来的。”
自天启城一别,二人并未各归天涯。萧瑟要追查当年永安王旧案残留的线索,司空千落不愿独回雪月城守着一方天地,执意相伴上路。一人智计无双,算尽人心诡局;一人枪术绝世,勇闯刀山剑林,一路从繁华帝都走到荒僻边关,走过春山烟雨,踏过冬雪寒川。
旁人都说,雪月城大小姐性子如火,桀骜张扬,偏偏遇上慵懒腹黑的萧瑟,像是烈风缠上流云,天生相克,却又偏偏难分难离。
“暗河余党?”司空千落神色一凛,右手下意识握住枪柄,长枪嗡鸣一声,透出凛冽枪气,“正好,当年暗河作恶无数,今日便一并清算。”
“别急着动手。”萧瑟抬手拦下她,起身缓步走到驿站院门处,望着隘口蜿蜒的山道,“黑风隘地势狭长,两侧皆是悬崖峭壁,正面硬闯,对方居高临下,我们要吃大亏。寻常伏击、强攻的法子,他们必然早有防备。”
司空千落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狭长山道隐在暮色阴影里,寂静得过分,连鸟兽声响都无,压抑的杀机如同潮水,在空气里无声翻涌。她素来擅武,论布局谋划却远不及萧瑟,此刻静下心来思索,也觉前路凶险:“那你有什么主意?总不能在此干等。”
萧瑟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转头看向她,眼底闪着算计的光:“我有一计,不过,要委屈我们的枪仙大小姐,演一出戏。”
半个时辰后,暮色彻底笼罩山野。
山道入口处,一道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奔来,锦袍撕裂,发丝散乱,面色苍白,正是伪装成负伤行商的萧瑟。他脚步虚浮,时不时踉跄一下,口中低低咳嗽,一副身受重伤、气力耗尽的模样。
暗处蛰伏的暗河众人相视一眼,眼中露出贪婪之色。他们认得这一身衣着,乃是上等锦料,想必身上带着不少财物,更何况此人孤身一人,看着毫无反抗之力。
三道黑影悄无声息从山石后跃出,短刃映着冷光,围堵上前:“小子,身上财物尽数交出来,饶你一条性命!”
萧瑟故作惊恐,连连后退,脚下一软瘫坐在地,声音发颤:“各位好汉饶命,钱财都在马背上,我……我只是个普通客商。”
就在三人放松警惕,上前搜掠之际,萧瑟涣散的眼眸骤然一凝。
“动手!”
喝声未落,一道赤红枪影如同破空烈焰,自旁侧密林之中陡然窜出。司空千落不再隐匿身形,银枪在手,枪风凌厉如雷霆,枪尖直点三人破绽。她并未全力出击,招式收放有度,只求牵制,不急于斩杀。
三人猝不及防,慌忙挥刃格挡,却被突如其来的枪势逼得连连后退。山道两侧崖壁之上,其余暗河党羽见状,当即齐齐现身,数十人一拥而下,朝着两人围杀而来。
“中计了!这两人是故意引我们现身!”为首头目厉声怒喝。
萧瑟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方才的狼狈荡然无存,慵懒气质重回周身。他脚步轻移,在刀光刃影里闲庭信步,指尖凝出微弱内力,看似随意轻点,每一击都精准打在对手经脉弱处,让对方招式瞬间滞涩。
“千落,封死山道中段,别让有人趁机绕去后方截走密函。”
“明白!”
司空千落应声而出,长枪横扫,赤红色枪气铺展开来,硬生生在人群中撕开一道防线。她枪术得枪仙司空长风真传,刚猛之中带着灵动,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近身之人尽数被震退。红发在厮杀中飞扬,银甲染了几点尘土,却愈显飒爽。
一人运筹帷幄,控全场局势;一人长枪镇敌,守前路安危。二人配合多年,默契早已深入骨髓,无需多余言语,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心意。
暗河众人人数虽多,却被两人死死压制。头目见久攻不下,又忌惮二人实力,眼底闪过狠厉,抬手打出一枚信号烟火。烟火升空,在夜色中炸开暗红光芒,显然是在召唤后手。
“还有援兵?”司空千落眉头一蹙,枪势再涨几分。
萧瑟目光扫过山道尽头,轻声道:“不是援兵,是死士。暗河走投无路,打算鱼死网破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冲过去。”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纵,率先朝着隘口深处突围。掌风挥出,震开迎面而来的数道短刃,为司空千落开路。司空千落紧随其后,长枪护在他身后,枪风扫落暗中射来的毒针暗器。
一前行,一断后,两道身影在刀光剑影里飞速穿梭,渐渐逼近黑风隘正中。
行至山道最窄处,前方骤然站定五道身披黑袍的死士,气息死寂,双眼无神,手中长刀泛着乌光,周身萦绕着浓郁死气。这是暗河最棘手的死士,不畏伤痛,不惧生死,只知搏杀。
“交给我。”司空千落上前一步,挡在萧瑟身前,长枪斜指地面,枪尖点点寒光,“你继续往前,我拦下他们。”
“不必。”萧瑟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不再有半分避让,“一路同行,何来独自前行的道理?”
从前他总习惯独自扛下风雨,不愿旁人卷入纷争。可遇见司空千落之后,他渐渐明白,同行二字,从不是一人庇护另一人,而是风雨同舟,彼此支撑。
五道死士同时冲杀而来,长刀齐挥,刀气交织成网。萧瑟运转内力,周身淡金色灵光浮现,以巧劲拆解刀势,游走缠斗;司空千落长枪直刺,刚猛枪气正面抗衡,一柔一刚,相辅相成。
厮杀声响彻狭长山道,山石滚落,劲风呼啸。
百余回合过后,最后一名死士轰然倒地。周遭暗河余党见死士尽数落败,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再无半分战意。
厮杀落幕,山道重归寂静,只余下夜风穿谷的声响。
司空千落收枪而立,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汗。连日赶路再加一番激战,纵然她修为深厚,也难免疲惫。她侧头看向身旁的萧瑟,见他袖角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肩头也沾了血渍,连忙上前:“你受伤了?”
萧瑟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一点皮外伤,无妨。”
“什么叫无妨。”司空千落皱着眉,伸手想去查看他的伤口,动作自然又急切。指尖快要触碰到他衣襟时,忽然意识到什么,动作猛地一顿,耳尖悄悄染上淡红。
萧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笑意温柔了几分。他主动微微侧身,任由她查看伤势:“一路吵吵闹闹,从雪月城走到边关,你倒比我自己还在意我的安危。”
夜色渐深,山间凉风吹散厮杀后的燥热。山道之上,两人并肩而立,身后是落败的敌人,身前是通往远方的漫漫长路。
司空千落收回手,望向漆黑的前路,轻声开口:“我自小在雪月城长大,见惯了江湖过客,总觉得江湖便是快意恩仇,提枪纵马,随心所欲。可跟着你走了这一路,才知道江湖之下,还有数不清的阴谋、冤屈与身不由己。”
她性子热烈直白,从前满心都是枪术、输赢、江湖潇洒,如今心底却多了许多牵绊。
“江湖本就是如此。”萧瑟望着天边初升的残月,声音轻缓,“我曾是高高在上的永安王,困于天启皇城,身不由己。后来沦为落魄公子,踏遍江湖,才寻得几分自在。本以为查清旧案,便寻一处闲地隐居,不问世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侧红发少女,眸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可如今,我不想独自走下去了。”
司空千落心口猛地一跳,心跳骤然加快,连呼吸都乱了几分。她强装镇定,故意板起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赖上我?”
“是啊。”萧瑟坦然应下,笑意浅浅,“赖上你了。”
漫天月色倾泻而下,落在两人身上,将两道身影紧紧依偎在一处。
世人皆道,司空千落爱他热烈张扬,明目张胆;萧瑟待她慵懒随性,漫不经心。可无人知晓,这一路逆旅风尘,烈风早已融进流云,流云亦甘愿停驻烈风身旁。
雪月城的长枪,江湖路的流云,从来都不是单向的追逐。
“前路依旧艰险,旧案未清,暗河余孽难除,天启城内更是风波不休。”萧瑟抬步向前,继续沿着山道前行,“还要继续走吗?”
司空千落握紧手中长枪,快步跟上他的脚步,红发在月色下飞扬,眼底是一往无前的坚定与明媚笑意:
“走!当然走!江湖路远,风雨兼程,我的枪,从此便随你天涯万里。”
一人慵懒缓步,一人持枪相随。山道蜿蜒,伸向无尽夜色。
风落千里,萧影随行。
这一场始于江湖相逢的羁绊,终将跨过所有逆旅,岁岁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