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下
藤条落下的瞬间,周野的整个世界缩成了一条线。
"咻——啪。"
那条线从他的左臀斜着贯穿到右臀,精确得像是用尺量过。疼痛不是炸开的,是从那条线上往两边蔓延,像墨水滴进清水,浓的、热的、不容拒绝地往外洇。他的脚猛地蹬了一下床单,膝盖在深蓝色的布面上蹭出一道褶皱。
"第二下。"
方老师的声音毫无波澜。她的节奏比周野想象中要慢一些,每一下之间有大约三到四秒的间隔。但正是这种均匀的间隔让人无处可逃——你清楚知道下一掌正在来的路上,你只能等着。
"咻——啪。"
第二条线落下,几乎和第一条平行,间隔了一个指节的宽度。周野闷在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气声,指甲掐进掌心。他发现自己在下意识地数,但痛感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计数的堤坝,第三下结束时他就忘了数字。
"第三下。"
藤条划过空气时带起微微的风声,然后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清亮的爆响。周野的腰塌了下去,整个人像被从中间折了一下。他感觉到那条线落在臀峰最饱满的位置,那里的皮肉更厚,但藤条的打法让它比别处更疼。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针在皮肤下面画了一条线,线还在持续燃烧。
"第四下。"
这一次周野没能忍住声音。一声短促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低哼从枕头里漏了出来。他的手指松开床单又抓紧,腿弯的肌肉突突地跳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T恤黏在脊椎上,凉一阵热一阵。
方老师停了一下。
"还好吗?"她问。
周野把脸从枕头上偏过来一点,露出半只眼睛。他看见方老师坐在床边,藤条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放在藤条上方,姿态松弛得像在等一杯咖啡煮好。
"……好。"他的声音是哑的。
"下一轮力度会维持不变,"方老师说,"但你现在后背已经绷了,肌肉越紧,藤条打在紧绷的皮肤上就越疼。试着把气呼出去。往下沉,别往上提。"
周野把脸埋回枕头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了一些,但腿还是绷着的。他试着把注意力从臀上那四条并行燃烧的线上移开,转移到呼吸上——吸,呼。吸,呼。
"第五下。"
"咻——啪。"
这一下比之前的都清晰。因为他的肌肉松了半成,藤条落下去的声音更脆,痛感也更锐,像一根弦被拨到最高音。周野的脚趾猛地蜷起来,但他忍住了没哼出声。他感觉到那条线落在第四条和第三条之间的空隙里,五条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五线谱。
方老师没有停顿。
"第六下。"
——落在更低的位置,接近大腿根部。那里皮肤更薄,藤条落上去时周野的整个下半身都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抵在枕头上,牙关咬得发酸,生理性的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无声地洇进棉布里。
"第七下。"
周野终于没忍住,膝盖在床上蹭着往前缩了半寸。方老师的手停了一下,藤条悬在半空。
"别躲。"她说,声音平静但不容商量,"躲的话力道会偏,容易伤到尾椎。回来。"
周野的膝盖停住了。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眨掉,然后慢慢把腰挪回了原来的位置。他听见方老师说了一句"很好",然后藤条再次落下。
"第八下。"
这一下落在七条线中间,重叠了一部分之前的轨迹。周野闷哼了一声,那种叠加的痛感像有人把旧伤疤重新撕开。他的手指把床单攥出了指甲印,但腰没有再动。
"第九下。"
藤条落下来时周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低低的、含混的,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那种喉音。他终于明白方老师为什么要强调"不计数"了。因为当你开始在乎第几下的时候,你就在盼着结束。而盼着结束会让你把注意力从真正该面对的东西上移开——比如"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脑海里闪过今早邮箱里那封"方案呢"。闪现了三秒,然后被下一道灼痛覆盖了。
"第十下。"
"咻——啪"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陷入安静。
周野趴在床上没动。他感觉到臀上横亘着十条并行的滚烫的线,每一条都清晰得像刻上去的。皮肤表层有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深层则是持续的、沉闷的钝痛。他的呼吸很重,每喘一口气,背部肌肉就牵动着那片区域微微颤动。
方老师把藤条搁在床尾,站起来走向桌边。周野听见倒水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靠近,一杯水被放在他视线旁边的床头柜上。
"休息五分钟。"方老师说,"之后我们谈你的计划。"
周野侧过脸,看见那杯水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动了动胳膊想撑起来,但臀上那十条线随着动作一起扯动,疼得他"嘶"了一声又趴了回去。
方老师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没有催他。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表格,笔帽拧开,放在桌上。
"周野,"她说,"你约我来'真的',我给了。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趴着答就行。第一个——你今天来之前,做了什么?"
周野把脸埋回枕头里。
"……没做。"
"没做什么?"
"方案没写。"
"为什么没写?"
周野沉默了几秒。臀上的灼痛像一座时钟,每跳一下都提醒他——刚才那十下就是因为这个。因为"没写"。
"我不知道从哪开始。"他说,"方案大纲上周就定了,但每次打开文档我就……脑子是空白的。像面前有一堵墙。"
方老师笔尖在纸上划了划。"你打开文档之后一般干什么?"
"刷手机。或者看别的文件。反正就不写。"
"多久了?"
"三周。"周野的声音闷闷的,"这个案子拖了三周了。"
方老师合上笔帽。周野听见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打开柜门,然后把什么东西放回了柜子里。柜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她走回来,坐在床边。
"手伸出来。"
周野愣了一下,但还是把右手从身侧伸了过去。方老师接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拇指在他掌心划了一道线。
"你记不记得刚才第一下藤条落在哪了?"
"……左臀靠上。"
"掌心这道线的位置,就是你刚才挨第一下的位置。"方老师松开他的手,"现在你想象一下,你的方案就像这条线。你不用写一整份,先把第一段的第一句写出来。就像藤条只打一下,你不用挨完全部再想自己为什么疼,你先挨了那一下,然后你就知道了。懂吗?"
周野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被拇指划过的痕迹已经消退了,但那个触感还留着。
"先挨第一下。"他重复。
"对。"方老师站起来,"你现在可以起来了。回去之后,今天晚上把方案的第一页写完。不管你写什么,写满一页就行。下周五同一时间,来这里,我检查。"
周野慢慢撑着床坐起来。坐起来的瞬间臀部接触到床单,那十条线一起被压迫,他脸皱了一下,用胳膊撑着床沿缓了好几秒。方老师递过他的短裤,他接过来时手指还有些抖。
穿好之后他站起来,腿有些软。方老师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刚才那杯水递过来。
"第一页。"她说,"写满,别管质量。"
周野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时他才发现自己渴了很久。他放下杯子,看着方老师的脸——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但每一句话都说到点上的脸。
"方老师。"他说,"如果我写完了,下周来是不是就不挨了?"
方老师抬眼看他,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如果你写完了一页,"她说,"下周来的时候,先给我看。看了再说。"
周野走出3708室时,走廊安静得像深海。他按了电梯,低头看见自己握着水瓶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走进电梯,镜面墙壁映出他的侧脸——鬓角湿着,眼睛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声。
那种笑很奇怪,像一个人摔了一跤爬起来之后发现自己其实没受伤时的笑。他低头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空白了三周的文档,光标在页面顶端一闪一闪。
他打了第一行字。
"一、项目背景。"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又打了一行。
"本项目旨在……"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手机上"项目背景"后面跟着一个逗号,那个逗号像一根藤条划过的痕迹,又轻又重地烙在屏幕上。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周野走出去,夜风吹在他脸上。
他保存了文档。
"本项目旨在"——就这几个字,一页当然没满。但他走出了大楼,走在马路上,手机握在手里,那六个字就存在云端的某个角落。
他知道自己下周回去。
而且他忽然不那么害怕那条藤条了。